第739章 钱德拉德瓦来了(中)(2/2)
泽维尔带着猎豹营轻骑,专避密集步阵,从地形里钻缝,像细针穿布,奔着鼓声最响的地方去。西翼一处稍高的土台上,四名鼓手立在大鼓两侧,周围护着二十几名轻步。不是重甲,也不是矛兵。泽维尔低声吩咐了一句,话很短。猎豹营轻骑忽然催马冲出。护卫们来不及结阵,马蹄声已经到了面前。泽维尔用刀背把扑来的护卫拍飞,另一名骑士低身从马侧探刀,直接割断鼓架绳。鼓手抱着鼓棒想跑,被后面一匹马侧身撞倒,鼓架哗地砸进泥里。旗手举旗想发信号,被泽维尔一腿踢翻,旗面扑进土里,没了声息。西翼的鼓声断了。那片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却足以让西翼步卒愣一下。脚步乱了半拍。推进的节奏散了。有人回头找旗号,有人退了两步,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这半拍的空档里,鳄鱼营一个游击小队已经从侧面楔了进去。
库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土坡后沉默了很久,看着南面烟尘翻滚,旗号乱了又整,整了又乱,脸上没有半点焦急。他只是慢慢咀嚼着腮帮子里的东西,眼睛半眯。那道从额角斜到颧骨的旧疤,让他这边眼睛看起来常年眯着,头一回见他的人,总以为他在打盹。
右边,图兰沙催马靠过来,低声道:“差不多了吧?”
库洛没答,只是把手里那面小旗往下一挥。
巴什赫左营和右营从土坡左侧斜插出去,萨兰营和卡伊营从右侧绕弧压上来。
目标不是先锋正面,而是先锋与后方主阵之间那条联络细道。
那条细道并不宽,一边是被车轮碾硬的土路,一边是几处低洼沟坎。先锋的传令、补箭、换盾、送水、拖伤兵,都要从那里经过。库洛盯了它半个上午,等的就是两翼节奏被打乱、正面被虎贲营咬住、后方来不及立刻补防的那一瞬间。
现在,时机到了。乌古杰儿·萨兰打仗不讲阵形,拎着人便往缺口里怼。他手底下的人跟他多年,知道他往哪冲,就往哪冲,密集得像一块移动的石头。呼萨尔·卡伊的卡伊营则更稳,从另一侧压上,专堵被萨兰营撞散后想逃的敌兵。两部合拢时,迦哈达瓦腊先锋的后腰被生生切断。前线指挥官这才发现,他的部队已经被扯成了几段。正面是虎贲营和鳄鱼营死死咬住,东翼骑兵不停冲击,西翼鼓声已断,后腰又被西古尔部四营楔入,退路窄成一道缝。传令兵在战场上奔来奔去,旗号换了又换。命令还没传到前排,前排已经变了形;后队刚要补上,联络道又被人切了一刀。
终于,东北方向的烟起来了。那道烟柱升起时没有任何预兆。黑和橙红两股颜色忽然在天边腾起,浓得化不开,像有人在远处把一盆墨和火一起倒进了天空。
仲云昆延的回鹘军绕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远路,悄悄摸到了钱德拉德瓦北翼大营侧面。大营外围有沟有桩,守军不少,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南面的战场方向。
没人料到刀会从背后递来。回鹘骑兵不攻营门。轻骑先射倒瞭望台上的哨兵,套绳拉倒营桩,撕开侧面围障。仲云昆延带着主力从豁口轰然压入。后营守军猝不及防,辎重、粮草、备用战象挤在一处,判断不清来路,还没想好是迎击还是奔逃,骑兵已经在营中穿了一个来回。
仲云昆延要的不是这座营。那不现实。他要的是一把火,是那道烟,是让前线看见它。两处粮草堆被点燃,辎重车被推翻,堵住营道。营中最高的那面大旗被几名骑兵合力砍倒,旗杆砸下时,周围的人哄地散开。备用象群被火光惊动,在围栏里乱撞;驭手们大声呼喝想压住象群,嘈杂的叫喊声反而盖过了整顿的号令,营后愈发混乱。事情做完,回鹘骑兵利落撤出,绕开守军追击,游走而去。
那道烟,留下来了。它向整片战场宣示自己的存在。消息不需要人刻意传。几个从后营奔回的溃兵张着嘴,几个字漂进战场,就像火星落进干草。
“大营——”
“北面——”
“烧起来了——”
迦哈达瓦腊军前线指挥官的脸色变了。他迅速做出判断:前线僵持,大营告急,两头受压,拖下去只会更难看。他下令前线逐步收缩,以骑兵断后,向主阵方向退。这道撤令传下去的瞬间,虎贲营和鳄鱼营同时感觉到,对面的力道松了半分。就像一根绷紧的绳,忽然泄了劲。那种感觉很微妙,却骗不了打老了仗的人。波巴卡没有立刻追。他把盾线往前推了两步,占住地形,停下来,扫了扫四周,才缓缓跟进。对方在退,但还没有崩;若这时贪功冲深,反而容易被主阵反咬一口。鳄鱼营那边,福提奥斯把手里的小旗收起,回望了一眼战场,低声用希腊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只看见他轻轻点了下头。西古尔部四营在敌军后腰咬了最后一口,把撤退途中被切断的一队步卒搅散。几面迦哈达瓦腊小旗倒在泥里,被马蹄踩过。随后,库洛没有追远,只把旗一收,四营缓缓退回两翼。建制整齐,旗号稳定,如同涨起来的水又退去,不留痕迹。迦哈达瓦腊先锋军在日过正午前完成收缩,退回主阵方向。北面的烟柱渐渐变淡,大营混乱也在守军反应下逐渐平息。
城头上的欢呼,是零散冒出来的。先是几个守卒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随后更多人跟上,从城楼传进街巷,又从街巷传进医棚。连正在处置伤口的人都抬起头,朝北面望了一眼。
李漓站在垛口后,没有跟着欢呼,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北面那道变淡的烟。
李保急匆匆跑上城楼,把战报递过来。
李漓摆了摆手,先开口:“说。”
“各营伤亡合计约四百余人,轻伤另算。”李保道,声音沉稳,“迦哈达瓦腊先锋损失估计在我方三倍上下。大营那边,仲云昆延来报,烧了两处粮草囤积,砍倒了主旗,辎重车翻了数辆。另有几头备用战象受惊,踩坏营后围栏,具体损失还不明。”
李漓点点头,随即问:“钱德拉德瓦呢?”
李保停顿了一下,道:“收缩有序,没有乱。旗号重新整理了,大营缺口已在修补,新的望哨也竖起来了,布防比昨日更严密。”他又停了停:“他没有换将。前线指挥官退回去后,旗号也没变。”
“他人多,所以不疼。”李锦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或者说——疼了,但没慌。”
李漓把指尖抠进垛口砖缝里,没有说话。
城下,各营正从北门陆续入城,脚步沉,带着泥和血。利奥波德进城时摘下头盔,发现鹫羽冠折了一根,便捏着那根断羽看了一眼,随手夹进腰带里。泽维尔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出击时的燥劲,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声音放得很开。
波巴卡最后入城。他的包铁长杆上沾着泥,左肩甲片被砍开一道裂口,血从里面渗出来,可他步子仍旧稳。福提奥斯路过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原野,像在脑子里重新复盘刚才每一次旗语、每一道缝、每一次收口。
李漓在城头把这些人挨个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眼,李漓点点头,李锦云大声说道:“传令,各营整修,粮草重盘,伤兵优先安置。凤凰营继续休整,回鹘军后撤十里,不要在大营附近恋战。”她顿了顿,又道:“再让兜祗的人今夜进敌营。不需要带什么回来——只需要告诉我,今日下午钱德拉德瓦坐在哪里,说了什么,脸是什么神色。”
“是!”李保应声而去。
李锦云应声记下,抬头问:“你预判他明日怎么走?”
李漓沉默片刻,说道:“他今日输了面子,没输里子。这种人不会急着报复,也不会咽声认栽。他会等——等他认为我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刻。”李漓轻轻握了握右手,纱布下的旧伤隐隐一跳。他没有皱眉,“所以今夜城防不能松,第二道防线继续加固。各营今夜熄灯前,做好明早出战的准备。”
李漓最后看了一眼东北方。远处,钱德拉德瓦的大营已经平静下来。旗号整齐,火光稳定,像一座从来没有被人冲进去过的营垒,稳稳压在原野尽头,等着。李漓转身,走下城楼。今日这一局,他赢了。但那个坐在三十里外大帐里的人,大概只是喝了口水,换了张地图,然后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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