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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2章 凡人的春夏秋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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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广场的雕像在鼓声中轻轻震了一下。

香炉里的灰簌簌地落,像是有风从像身里吹出来。

不多时,一个卖柴的少年从东街跑了过来,正是石头。

他喘着气站在雕像前,见没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在雕像前的青石上画了个圈。

那是他二哥教他的,说是从过路货郎那里学的护身符,画在要紧的地方能挡邪气。

画完,他磕了个头,转身跑了,跑得极快,像怕被天上的光追着。

王铁头没睡。

他也没出屋,只是坐在炉边,借着炉火点了一锅旱烟。

天亮之后,他要再去一趟城主府,问问城里那些忽然亮起来的水井到底怎么个说法。

他不是多事的人,但也不想哪天醒来,发现儿子的鞋还摆在床边,人却没了。

天路还亮着。

整个白鹿城像被浸在一层浅金色的油里,所有的屋顶、石阶、枯枝,都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卖酱菜的陈氏也醒了。

她没点灯,披了件旧袄走到铺前,就着天光看门板上贴的那张旧符纸。

那是当年林师留下的,说是他随手画的聚灵阵一角,保她铺子不那么容易受潮。

她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酱菜比别家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符纸,温的。

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按在上面。

她退回屋里,把门关好,没有再出来。

天亮之后,城主府贴出告示,大意是:天路凶险,城中百姓勿要轻信任何招人闯路者,已有多人被骗钱财、伤及性命。

落款是白鹿城城守府并几大世家联名。

百姓看罢,各自散去,卖柴的继续卖柴,打铁的继续打铁。

只有孩子还在巷口仰着脸看,拿手指在天上描那条金道的边。

被大人一拽,便缩着脖子跑了。

西城的茶摊上,一个说书人正讲:“——那林师当年在天路之中,一拳轰开墓土,帝王万丈金光里孽龙缠身,身负两大上古大道……”

听的人嗑着瓜子,嗑得极响。

是的,天子路上面发生的事情,整个无尽大地在被天之路笼罩的地方,都是可以清晰的看到的。

林意的情况自然也被这些说书人看到了,总结了下来,流传出去。

说书人不恼,醒木一拍,接着道:“再说那天子路上,数万天骄如潮水涌来,林师三人背靠背,一刀一个……”

有人小声问:“先生,林师真去过天子路?”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老朽说书,也讲个‘真’字。白鹿城的人还能编排林师不成?”

众人纷纷点头。

天光落在茶棚外,把说书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藤。

离茶棚不远,有个汉子蹲在巷口,怀里抱着一把旧刀,脸上全是胡茬。

他叫刘二,是刘屠户家的老二,他大哥正是前些日子碎在路上的那个。

他听了一会儿说书,又看看天上那条路,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了夜,还是入了风。

半晌,他把旧刀往腰间一插,起身朝东街走去。

他要去王铁头家,让王铁头帮他打一把能上路的刀。

王铁头抽着烟,没立刻答他,只问了一句:“你娘知道吗?”

刘二不说话。

王铁头把烟灰磕在炉沿上:“刀我可以给你打,但我不白打。你去城外给我拉三车好炭回来。拉得回来,我就给你打。”

刘二点头,走了。

天路的光依然亮着。

白鹿城的每一块石板都在发亮,像沉在水底的旧铜钱,记着无数人离去前的重量,也映着更多人依旧往前走的脚。

离白鹿城三千里外,有个临海的小渔村。

村子叫河口村,名字取得直白,因为村子就建在一条入海河的河口。

村里的人世代打鱼,船不大,帆也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天刚黑下来,村东头的阿六就提着马灯往海边走。

他要去看看自家的船锚是不是系紧了,今晚的风比平时大,他怕船被浪掀走。

走到沙滩上,阿六发现今晚的海不对。

海面比往常平,平得出奇。

浪从外海涌进来,像被人用什么给抹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往岸上铺。

风还在吹,椰树叶被吹得哗哗响,海面却只是慢慢地荡。

阿六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

水在灯下泛出蓝幽幽的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种蓝,是海水自己发的光。

阿六吓得往后一坐,马灯差点掉进水里。

他抬头往远海看,发现更深的地方,有一大片蓝色的光,从海底升起来,跟着潮水慢慢向岸边靠近。

那光很安静,不闪不跳,只是稳稳地往上浮。

阿六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片海底下有会发光的鱼,那些鱼一出现,海龙就要翻身了。

海龙翻身,船要翻,人要死。

阿六爬起来,提着灯就往村里跑。

他跑过沙滩,跑进椰林,喊着:“海龙翻身了!海龙翻身了!”

村里的狗叫起来,接着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十几个渔民披着衣服跑到海边,看着那片蓝色的光从深海里慢慢浮近。

有个老渔民,姓陈,七十多了,在海里摸爬了一辈子。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鬼灯。”老陈说,“是鬼灯。跟祖上传下来的一模一样。”

“鬼灯是啥?”

“死人。”老陈的声音发紧,“海底下的死人。咱这片海,好几万尺深,底下有东西。那些光,就是死人浮上来的。”

阿六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那蓝光越来越近,像一大团从海底升起来的星云,亮得整片海滩都变成了暗蓝色。

海风从光团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腥的凉气,凉得人骨头发冷。

“海龙王……要带咱走了。”老陈喃喃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蓝光,看它慢慢靠近,又停在了离岸几百米的地方。

光团停住后,忽然动了。

它不再往上浮,而是分成几十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条蓝色的大鱼,在水面下慢慢游动。光带游着游着,又合在一起,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漩涡。

漩涡无声地转着。

海面依旧平得出奇。

就在这时,阿六听见了一声响。

像有人在深海里敲鼓,咚——咚——咚——

鼓声从水底传上来,穿过沙滩,穿过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去。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跟着那鼓声在震。

老陈也跟着震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怪叫。

“跪下!”老陈喊,“都跪下!”

渔人们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阿六也跪下了。

他的额头贴在沙滩上,冰凉凉的,海风从背上刮过去,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他。

鼓声还在响,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偷偷抬起头,看见那蓝色漩涡缓缓沉回海底,带走了满海的光。

海面又暗下来,只剩下月光。

海风变凉了。

几千里外的更北方,有一座叫石桥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青石街,老木屋,桥头有个卖糖人的小摊子。

这天傍晚,一个瞎子从镇外走了进来。

瞎子很老,白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手里拄着竹杖,走得很慢。

他走到石桥中央,忽然站住了。

他把脸慢慢转向天空。

那双完全白了的眼睛睁开,像是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跪下来,朝天子路的方向拜了三拜。

路过的镇民都停了脚,看这老瞎子发什么疯。

老瞎子拜完,站起来,朝人群说了一句:“我眼睛瞎了四十年,今日忽然能看见光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那里,有一条金色的路。路上全是人。好多人。”

镇民们抬头看天,除了半轮月亮,什么都没有。

老瞎子没再说话,拄着竹杖走了。

他走出镇子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石板裂了一条细缝。

缝里长出一根极细极嫩的草芽。

没人看见。

这一夜,无尽大地上,不知多少人在梦里听见了同一阵鼓声。

他们醒来后,无一例外地走到门口,抬头望天。

天上金光万里。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极高极高的地方慢慢压下来。

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的地底慢慢往上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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