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凡人的春夏秋冬(1/2)
第1572章:凡人的春夏秋冬
白鹿城入了冬,满城青鹿石上凝了霜。
重建之后的白鹿城,由于得到了林意的“资助”,用的基本都是青鹿石。
这种从青鹿矿场那边运来的石头,天冷时透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冻过之后更硬。
如果再来一次,跟之前一样的修士灾难的话,估计整座城能更完整的保存。
……
更夫老陈头,天不亮就出了门。
棉衣是周半城酒楼重建后给城里孤老发的,厚实针脚密,就是领子太硬,磨得脖子通红。
他敲着梆子拐过城东,三长两短,响声全让晨雾吞了。
抬头望一眼天,金色大道还挂在那儿,从北边的方向一直横到天边,颜色淡金,不晃不响,像谁用毛笔在灰蓝的天上描了一道,日子久了便成了常景。
刚开那阵子,满城人都跑出来看,茶楼说书先生一天讲三场,嗓子都讲劈了。
后来便不看了,正如天上的日月一般,说不定也是哪天蹦出来的,慢慢就习以为常了。
天路又不管你吃喝拉撒,看它作甚。
日子总是要过的,不会因为天上多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而产生别的变化。
更夫低头继续走,路过中央广场时朝那尊雕像拜了拜。
雕像旁的香炉里插着几根新点的香,细细的烟在寒气里笔直地升,不散不摇。
那是林师的像。
救命之恩不敢忘。
白鹿城的人现在都叫“林师”,叫得顺口,整了个白鹿城,所有人都成他的恩。
城里的老人说,那年冬天若不是林师散尽了家财,又把天青城的百姓从余波里捞出来,如今的白鹿城不会比城北那片乱葬岗好多少。
这话传了一冬又一冬,真不真没人去查,但雕像前的香火从没断过。
就算抛开这些,老陈头可很清楚,在天上那条金色的大道出现的时候,整个白鹿城无数家庭的孩子都被往上拉。
甚至连首富大慈善家周半城都被吸到半空,若不是林师的雕像显灵,天知道现在白鹿城成什么样子了。
天路刚变颜色那会儿,倒是有不少人往城东挤,说这是新机缘,劝人进去搏一搏。
有听劝的,有没听劝的。
听劝的十有八九没回来。
没听劝的蹲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看着天上那条金道,说幸亏没去。
老陈头坐在新酒楼门口,掰一块隔夜的粗面饼子沾凉水吃,脚边那对旧石狮子张着嘴,等着一天的交班。
他吃得慢,目光一直在天上。
“今天又亮了一点。”
“是亮了一点。”隔壁铁匠铺的王铁头搬着铁砧出来,费力地哼了一声,“我家婆娘昨晚数了数,说那金道边上又多了些小岔路,跟树杈子似的。我骂她胡说,天上还能长树杈子?可她今天一早就指给我看,妈的,确实多了。”
“你婆娘眼睛毒。”老陈头笑了笑,“你当年追她,她看你一眼就说你肝火旺,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王铁头把铁砧重重往地上一放,地面都震了震,“她看人准,我在家里都听她的。”
王铁头的儿子从后头钻出来,十五岁,晒得黝黑,拎着半桶井水往炉边放。
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爹,我想去试试。”
王铁头没说话,弯腰把炭筐里的炭一块块往炉里码。
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拿火钳在炉沿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试什么试!”
“天上那条路,那可能是天大的机缘。”
儿子说,“我比他们力气都大,前街的刘大头连我三拳都接不住。我听人说,天路上头只认拳头硬,不认别的。要是运气好,走到底,往后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王铁头把火钳往炉膛里一插,火花溅出来,映得他半边脸都红了。
“就凭你这个脑瓜?人家天路上死的人哪一个不比你力气大,你刘大头算什么东西。”
王铁头甚至都想捶自己儿子两下,但碍于老陈头在这不好动手。
老陈头顿了顿,烟从齿缝里透出来,“刘大头他哥,就是从前那个刘屠户,你见过的,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死牛。”
“进了天路半个月,连魂牌碎了。他家连丧事都不敢办,怕他娘受不住。”
魂牌是一种可以感知生死的东西,那些修士店铺里面就有的卖,如果有人出远门的话,基本都会备上一个。
和魂牌类似功能的还有各种福禄和阵法,以及各种小器物。
滴上一滴血,就能感知了,一般有两套很是方便。
少年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鞋是陈氏酱菜铺的老板娘帮他纳的,底子厚针脚也很密。
所以少年总觉得他爹跟陈氏酱菜铺的老板娘有一腿,一时间少年竟神游天外。
忽然间,少年抬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要是不上去看看,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就像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空着总比没了强。”王铁头说,“你娘走得早,我打了一辈子铁就拉扯你一个。”
“你不想打铁也行,去读书,去做工,去跟周老板学做买卖,干什么都成。再不济跟你老陈叔做个更夫也行!就是别把命往那条鬼路上扔。”
老陈头笑了笑,并没有多言,交完班之后,转身往家里走去。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他呢。
……
东街陈氏酱菜铺子早早开了门。
老板娘的丈夫走了好几年了,偶尔有信回来,说是在北边给一个大商队当护卫,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盘个院子。
她没怎么盼,照旧做她的酱菜,每天早上搬开铺门板,捞两根黄瓜切片,淋辣油,摆粗瓷碗里。
天冷的时候辣油凝得厚,得先在暖炉上烘一烘。
门外老槐树下,卖柴的石头已经摆好了摊。
他卖的是从城外山里捡的硬柴,比别家贵一个铜板,但耐烧,一捆能顶一炉。
他天天来,风雨无阻。
“石头,你这两捆柴给我留着,我一会儿来拿。”一个挑水的汉子冲他喊。
石头应了一声,把两捆柴抱到身后。
他抬头看天,金色大道今天确实亮得有些过分,连东边初升的日头都被它压了下去。
晨光本是从山脊后头一点点飘过来的,可那天路一亮,整片天都像被谁从上面先点着了,云层先亮起来,接着才是地。
石头觉得那光不暖和,反而比昨天还冷。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对街卖糖画的老头出摊了。
他从热锅里舀出一勺糖浆,手腕一抖就是一条小龙。
旁边围了几个半大孩子,拍着手嚷嚷着让他再画个“天路”。
老头抬头看看天,笑了:“天路哪是糖能画的,那我这勺子不得有半条街长。”
孩子不依,老头只得舀了勺糖浆在石板上抖了几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金色长线便成了形。
他拿竹签一挑,那糖画便立了起来,薄薄的,像真的从天上裁了一条下来。
孩子举着糖画跑了。
老头慢慢把锅盖好,在椅子上坐下,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天路更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糖浆熬得太稠,还是天本来就变了。
白鹿城的日子在金色天光里一天一天过,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河,从东城流到西城。
……
青天城这边就没这么像样了。
城墙断过一回,修好之后比原来矮了半截。
城门上的“青天”二字还是旧匾,边上裂开一道缝,斜着从“青”字一直裂到“天”字的最后一笔,像道伤,逢阴天下雨还会往外渗水。
守城的老卒说,那是那年余波震的,不碍事。
说归说,该渗还是渗。
城里的路比白鹿城窄,房子也更矮。
早晨薄雾未散,沿街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
卖汤饼的摊子在城门口,热气蒸得人脸都模糊。
几个做工的人围坐在小凳上,呼噜噜地吸着面汤,辣子不要钱似的往里舀。
一个年轻后生从摊前路过,被摊主叫住:“小满,又去城南扛包?”
那后生回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徐伯,今儿不去了。昨天码头来了几船盐,要搬货的,给三个大子一趟,比扛包强。”
“三个大子?”徐伯一边条路。前儿个有辆大车从城北过,专门收人去闯天路,一个人头给五两银子,当场给。我寻思你身子骨还行,可这钱不好拿。”
小满笑了笑,没搭腔,双手插在袖子里,往码头去了。
青天城的人也都知道,天路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可总有人悄悄离开,剩下的人不议论,该摆摊摆摊,该挑水挑水。
谁走了,谁还在,日子一长就都糊涂了。
码头上人声嘈杂,河风裹着鱼腥味和盐味一起扑过来。
几条乌篷船靠了岸,船工们赤着上身把一篓篓咸鱼往板上卸。
一个年轻船工望着天路,忽然笑了:“要是天上那条路能行船多好,我这条船也开上去。”
旁边老船工也跟着笑:“开上去做甚?天上没水,鱼都淹死。”
说得几人笑作一团,只有个老婆婆没笑。
她坐在船尾,把一碗糖水搁在膝上,抬头望着那条金光,嘴里念着什么。
水波在船底响,一声一声,像在给她的念叨打拍子。
天路静静挂在天上,像一条永远不会回应的河。
日子又过了几天。
天路的光亮到了夜半都往地上泻,像薄薄一层金沙。
白鹿城里有户人家的婴孩半夜啼哭,他娘推开窗,只望见院里的水井都发亮。
那孩子一看见天光,竟不哭了,伸着小手去抓。
他娘心里发毛,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天路在选人,也不想知道。
她只把厚窗帘拉严,把孩子塞回被窝,自己背对着窗躺下。
天上传来一阵低沉鼓声。
这鼓声先前也有,但从没像今夜这样近,近得像在城头敲。
鼓声过后,白鹿城许多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只有少数几人醒了,披了衣服走到街上看。
天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金光中间有无数极细的纹路,像叶脉一般微微搏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