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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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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真音,那是能点石成金的!」

一门歪理邪说能够聚众,必然囊括了复杂的人员结构,同时也要能满足这些复杂结构中每个人的需求。

旧党的大人物们说来复杂,其实无非是谋求政治利益;外围的信众则乏善可陈,无非是满足情绪,自甘被蛊惑。

而他们这些中层骨干,需求五花八门,但唯独少不了「利」之一字。

就拿孙有德来说。

通过地域歧视外地人凝聚排外的共识,进而把持会馆,侵吞公产,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若非如此,他吃饱了撑的跟在允长青屁股后面搞南权?

只不过这些话没甚格调,不方便由充长青这样的头目说出口而已。

充长青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有德见状,默默住嘴恭送。

他刚要转身回去办事,突然又想起什么,快步上前,追到充长青身侧:「斋长,那他们若是兴致缺缺,不肯留宿呢?」

接受了传道,要是还想跑怎么办呢?这可都是他立功的资粮!

充长青闻言,停下脚步,偏著头,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著孙有德。

直到后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允长青才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五下孙有德的脸,啪啪作响:「是你说了糊涂话,还是我听糊涂了?」

孙有德两颊火辣辣地疼,又不敢躲避,只能站如喽啰,尴尬讪笑。

充长青神情肃然,声音转冷:「咱们这次布的是侪鹤公的正道,正儿八经的学说,光明正大地传播,自不怕被人听了去。」

「别说几名学子,就是皇帝当面,也拦不住咱们为江南士民张目!」

「记住,不要把以前的歪风邪气,吹到大雅之堂上来了。」

即便是歪理邪说,那也是发动百姓的歪理邪说,有什么忌讳给人听到呢?

相反,不但不怕,就是要更多的人传播!

他倒要看看,谁敢说半句不好的话,江南士林无数学子,上千报邸,可不是吃素的谁反对谁就是压迫南人,谁有异议谁就是舆情应激!

孙有德脸色一变再变。

他强忍著难堪,躬身受教:「明白,明白,来去自由,来去自由。」

说罢,他也顾不得功劳不功劳了,逃一般地狼狈离开。

打发走孙有德。

允长青穿过神楼,来到后堂。

门僮立刻迎了上来:「斋长,学正仍在西花厅赏景,嘱咐您来了直接过去。」

说著,便将手中装满瓜果点心以及酒壶的餐盘,递给了允长青。

充长青点了点头,轻车熟路接过餐盘,转向西花厅。

从连廊走出来,有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堂屋高大宽,院落小巧精致,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

充长青刚一迈入庭院中,还未细看景色,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长青来得巧,正有几件事情要嘱咐你去办。」

只见一名高冠博带的老者正盘坐在堂前的石阶之上,说话间,一动不动仰头眺望著夜空。

允长青缓步上前,将瓜果点心放在石阶上,腾出手来取过酒杯斟酒,口中道:「还请先生吩咐。」

说罢,他将给倒好的酒递给学正。

后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被辣得龇牙咧嘴,仍不妨碍口述:「户部淮安司侯世卿、

漕运衙门胡执礼,已经开始盘点漕标的军产了。」

「听说和官兵们闹得动静不小。」

充长青闻言,微微颔首。

这事他也听说了,皇帝一路南巡,一路砸人饭碗,实有太祖之相最爱干有伤国祚的事。

他轻声问道:「这次是刊印报纸,还是传唱戏曲?」

言语之间,这事显然没少干,已经有熟悉的流程了。

学正摇了摇头:「丘八无知,哪里懂雅趣?写评书便是了。」

「要体现营卫私贸的合理,把丛兰所说的盗粮之害,多因积债所至」,以及王宗沐隆庆年间奏章中的故漕兵私贸,夫亦苟为衣食妻子之图」,都写进去。」

「嗯,就说是老总督王宗沐都看不过眼,可惜无能为力。」

「而后,再将淮安仓足额发放月粮的消息隐去,著重突出某某卫所为收归军产后食不果腹,卖儿鬻女。」

允长青会意。

王宗沐做了十多年的漕运总督,在漕衙中的威望自然没得说。

如今刚被调走,新任总督就要收归军产,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两任总督间的政争。

这样就够了,给漕兵们不满的情绪,一个正当发泄的契机—咱们并不是在抗拒大政,而是在支持老总督啊!

充长青是聪明人,接过任务就不需要过多指示。

他给学正又斟了一杯酒,说起另外一事:「今日申时行到泗州了,听说正在祖陵祭祀,为改动水会天心的格局,祈示朱家的列祖列宗。」

说来也是有趣。

前些时日他们还在散布消息,说当初孝宗引黄河南下,是压迫南人。

如今朝廷想改道,他们不得不立刻换了说法,说朝廷要夺去江南的母亲河,败坏江南风水。

扭转风向可是要遭受许多冷嘲热讽的,这些屈辱,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学正听到申时行这个名字,不由冷笑一声:「这个南奸!」

这厮好端端的江南宰辅,不给士绅豪右说话,竟然整天给张居正鞍前马后,欺凌南人。

早晚要挖了这厮祖坟!

想到这里,他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恶狠狠道:「跟报社、戏楼、酒楼,各处都说好,给我狠狠揭露申时行这厮!」

「向御史状告他干害祖陵,有不臣之心;在士林里传他唯唯诺诺,供首辅驱使,如同鹰犬;跟百姓说这厮坏了江南的风水,江南士民以后小病不断,诸事不顺。」

充长青闻言,提醒道:「还有大修黄河,劳民伤财,申时行为政绩蛊惑皇帝,想要本朝圣君做隋炀帝第二。」

学正醒悟,连连颔首,示意加上。

皇帝眼下到了江南,不好再传他与近臣的龙阳故事,但一干近臣先批倒搞臭还是轻而易举的—宦海沉浮,就不信谁没个政敌在遇难时帮衬帮衬!

但说到皇帝,学正不免又唉声叹气了起来:「皇帝去兴化县了,只怕新闻署不日就要换人执掌了。」

不得不说,李春芳虽然也是个南奸,还是个把孙女都卖了的大南奸,但总归年纪大了。

李春芳作为将死之人,精力不济,很多事情没办法亲力亲为,调和各方的象征意义多一些。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些年里,才能够如此明目张胆地开办报邸,传播歪理邪说。

若是换个年轻力壮的南奸来,严加审查,只怕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允长青脸色不太好看,奈何这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自己等人能干涉的。

他思索片刻,征询道:「皇帝意欲换上何人?兴化那边有消息么?」

学正无语地看了一眼允长青。

自己看起来像是那种在皇帝身边塞满了耳目的枭雄么?

充长青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改口道:「南京部院呢?皇帝总该通个气。

「6

严格来说,南京新闻署是南京礼部的司官,皇帝但凡讲一点国法,就该跟南京礼部商议一二。

哪怕退一步说,李春芳作为调和各方的存在,没理由选好了继任者,却瞒著南京礼部的。

学正闻言,再度叹了一口气。

可惜,万历皇帝不是建文;李春芳也不是徐阶。

他几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道:「南京礼部最近被何洛文这北狗窃据,诸公近日行事只能慎之又慎。」

「哪有闲情逸致打听新闻署的任免?」

何洛文不是南奸,河南籍贯,属于正经北狗。

允长青听得这些坏消息,不由一时默然。

结社想要发展壮大,没有衮衮诸公支持怎么行?难道就靠他们大小猫两三只?

就在他为了结社前景而惆怅的时候,学正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充长青收摄心神,转头看去。

只听学正深吸一口气,语气激动道:「皇帝见过李春芳,便要直奔南京了。」

「侪鹤与南皋二公酝酿许久,可谓望眼欲穿。」

「就等皇帝到南京,便立刻发作了!」

允长青闻言,神情一动。

他面带三分希冀两分紧张,试探著追问道:「不知二公计将安出?」

南京闹出来的声势,定然比扬州大多了。

当初南郊祭天,一口气贬谪了数百朝臣,其中大部分被遣返原籍,但仍有许多还留了官身,放在南京养老。

就像当初王安石变法,司马光、文彦博这些旧党统统退居陪都洛阳一样失败者联盟,往往会占据另一个政治中心。

这些人,聚集在南京,可不是为了谈玄论道,而是等著像司马光一样,东山再起,尽废新法呢!

为此,这些大儒,不惜以身饲虎,深入研读新法,钻研皇帝的为政之道。

卧薪尝胆,岂能没有回报?

学正静静看著庭院中铺地所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而成的海棠花纹。

良久之后,他才用即便压低声音,也掩饰不住的振奋感,一字一顿道:「届时,二公将率南京国子监学子伏阙————」

「请皇帝还都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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