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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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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南登滑台,却望河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果真是切磋琢磨,相互进步————房间内众人一时无言,心中不约而同升腾起这般感受。

新学是一门先进的儒学工具,它不仅能用来解释经典,也能用来为歪理邪说阐道。

新学先师曾说过,道路错误,知识越多,便越是反历史潮流而动。

比起孙有德这样的外围成员,允长青这位见闻广博的斋长,显然是一位更出色的传道者所以他更反动。

新学有云,矛盾普遍存在。

这种普遍就代表了,它不仅存在于上下分层之内,也存在于同层之中,包括地域矛盾,当然也包括百姓自身思想上的矛盾。

当这些「知识广博」的秀才,不遗余力地改造外部环境,诱发这些矛盾的时候,即便原本的次要矛盾,也很有可能会转化为主要矛盾。

这也是为什么说,总是念「不要用地域矛盾掩盖主要矛盾」的教条是毫无意义的自欺欺人。

因为主要矛盾并不是一成不变。

万历皇帝推动清丈的时候,佃农和地主的矛盾自然是主要矛盾。

但是皇帝可以发动群众,难道别人不行么?

你有可怜的佃户,我有委屈的南人。

当有心之人开始玩弄身份政治的时候,若是不能及时扑灭,地域矛盾未必不能一跃而起,成为主要矛盾,从而将大明朝拖入另一侧的深渊。

从这一点来说,恰如允长青所言,他们这些人确实已经得了新学的真传,真得不能再真。

至少比叶向高的新学造诣要真。

叶向高忍不住心中感慨,难怪会试经多年扩招,他此番春闱仍旧落第自己闭门造车,连魔道的理论水平都跟不上了,何谈领悟新学,策论国情?

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切不能脱离实践啊!

想到这里,他一扫先前坐视的看戏心态,认真请教道:「斋长,抛开愚弄百姓不说,可咱们为了团结南人,宣扬出去的道理,总归要让人信服。」

「如今这些小术————」

「恕在下直言,著实有些见人下菜了,恐怕难以服众。」

科举分榜说是歧视南人,那不让下矿的时候,怎么就成分工不同了?

文华殿里多几个北人就是压迫,那镇守九边多为北地良家子的时候,怎么不口呼压迫,趋之若骛了?

平时高呼独立,不需要北人的帮助,怎么挨打之后就质问北人在哪里?

这样看碟下菜的话术,要是给北人听了去,反而容易闹笑话。

那还怎么好意思聚众传道呢?

这似乎是学说不完善的地方。

允长青听多了这类疑惑,不免哑然一笑。

他伸手示意请坐,便要为新人解惑。

不过房间内人多嘴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为人抢了先。

「简单,不许北人亵渎即可。」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朱举人脸上透著一股红晕,急切道:「咱们讲南北,分敌我,是为了进步,为了公平!」

「咱们南人分榜受委屈、赋税流膏血、经商被压制、海贸作嫁衣,咱们宣扬南权,让南人觉醒,不正是为了促进公平与正义么?」

「所以,支持南权,就是站在公平、进步的一边,天然具有道义。」

「咱们理所应当就该审查北人,压迫、歧视、刻板印象、凝视、厌南、规训、历史旧帐————不管是否看碟下菜,需要赎罪的北人必须要引颈就戮,接受道德裁决!」

「若是谁敢质疑,就是对新学本身的亵渎!」

「就是反对进步!就是反对公平!就是压迫者本身!」

「咱们扛著新学的大旗,跟这种压迫者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大家并肩子一齐上,直接辱骂便是了!」

说到最后,朱举人已然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一副要生啖北人的狂热模样。

叶向高错愕于朱举人的演技。

谢肇制与徐火勃更是分之不清,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最终嘬著牙胡乱抓头发。

充长青对这几人毕竟只是初见,不便轻易断定一但方才那番话下来,足见这姓朱的新学造诣不凡,值得发展。

值得发展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朱举人,口中补充道:「哪怕是南人,也不许质疑咱们的学说,因为他们还未觉醒。」

「他们长期受到北权体制的污染,哪里能懂真言大道呢?」

「任何自愿的选择,都是北权内化的压迫;任何反应的声音,都是迷惘无知的帮凶。

「」

「只有彻底接受了咱们的学说,在不断忏悔中归化醒悟,才能得到咱们的认可,才有资格议论你我的言论是否有理。」

「所以————」

得益于新学,这一套歪理邪说非常地完善,允长青彻彻底底爱上了新学。

他显得格外沉醉,几乎呻吟道:「只有信仰,才能批评。」

叶向高彻底明悟。

反对成了压迫本身,质疑就是还未觉醒,故而话术其实并不重要,它自成体系,循环论证,不接受外部的一切。

它只需要发展信徒自然壮大,便可以席卷江南。

科举考不上是北人害的、赋税多纳也是北人害的、生活不顺还是北人害的。

证据呢?

南人的痛苦本身就是证据。

北权无处不在,南人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都是北权压迫的证明。

它为无形的痛苦命名,它化用新学的结构性压迫,它使凡人也能高高在上进行道德审判,它成功使得南方士民共鸣————在逆练的新学之下,有多少人能忍住不皈依呢?

饶是叶向高明明看得一清二楚,但在伪装加入这个「不孤独的共同体」的一瞬间,他依旧有了一种夺回主体性的完整感。

鱼归大海,飘然若仙。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若是利用这些激进学子,说不得还真能给南人讨些好处。

万一给南榜增加几十个名额呢?

好在这一瞬间并不长,他猛然回过神。

见允长青、孙有德等一群学子正眼冒绿光,幽幽打量著自己。

叶向高连忙道:「斋长,我也觉醒了!」

充长青满意领首,正要安抚宽慰一番。

却又被朱举人抢了先,只见其双手交叠,贴紧胸膛,闭眼赞道:「恭贺道友开悟。」

众人一怔。

也跟著双手交叠,齐声颂道:「恭贺道友开悟。」

余音杳查,经久才歇。

朱举人这才睁开眼,继续问道:「斋长方才说,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乃是其一,莫非还有其二?」

他面带潮红,浑身轻微抽搐,一眼望去,显得比骨干还要虔诚。

允长青含笑点头:「其二,便是汇流成河,以致千里。」

「何心隐说得好,小则如身体、家庭,大则如国家、天下,都是会」的取象。」

「咱们既然要传播大道,携手前行,岂能没有自己的结社盟会?」

叶向高大受震撼。

竟然逆练得如此彻底,连何心隐的结社之道都运用起来了!

朱举人连忙表态:「还请尊者为我引渡!」

不过这次,允长青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笑而不语,缓缓站起身来,结束了话题:「诸位,时候不早,该歇息了,若是意犹未尽————」

「且待在下通禀学正,再行为诸君引荐入社。」

南权结社发展至今,自有其章程。

外围信众适合野草一般蔓延生长,传道之后便可听之任之,但作为学子,就得在细细考察后,担起重任了。

想到这里,允长青也不待众人回话,便摆手示意,在孙有德推门恭请后,迈步走了出去。

留下房内众人面面相觑。

出门后,允长青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外驻足站了一会。

等确认屋内并未传出什么声响后,他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允长青眼见孙有德也屁颠跟了上来,摆手将人叫住:「学正在西花厅赏景吟诗,你学问太差,就不必跟来了。」

不得不说,会馆住著确实比州学的宿舍要舒服多了,不止秀才们,就是学正也时常流连在此。

孙有德脚下一顿,暗道可惜。

充长青继续吩咐道:「你待会将这几名新人带去东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

孙有德闻言立刻意会。

东厢房是会馆扩建前的建筑,有些年头了,隔音尤其差。

他连连点头:「明白,今夜我住他们隔壁。」

听墙角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若是没有彻底皈依,怎么放心发展成社员?

允长青对孙有德的态度非常满意。

他伸出手,有些生涩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赞赏道:「这几个苗子学问不错。」

「尤其为首那个姓朱的,悟性好,易轻信,一旦皈依,便是一员大将。」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要上点心,若是能发展成社员,我会记你一功。」

孙有德听得「记功」二字,不由一喜。

这功可不白记,从州府学正,到南京国子监,大多是自己人,一旦功劳足够,说不得还真能让他炼制出一颗保举丹,飞升举人境!

他脑海中飞快做完白日梦,连忙拍著胸脯道:「斋长放心,待会我便与他们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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