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秋月惊雷(一百一十四)(2/2)
“中堂……”范进声音有些涩,“年晚生何德……”
“次仲在李阁老跟前,须留住了。”郑直没接他那半句感激,语气仍是平平的“他如今信次仲,你便好好侍奉。读书,问学,办差,都用心。有机会便往上走,不必急着出头,更不必刻意刺探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进脸上,沉静无波“他日李阁老若有啥举措,于俺不利的,你启用那处联络,递个信出来便可。若无此事,俺们明面上便是陌路人,从前种种,永不提起。”
范进心头一跳,这话他听懂了,又没全懂。
不利中堂的举措?留着他在李中堂跟前,是防对方日后反噬?只是待稍后中堂入主内阁,李中堂已是致仕还乡的前辈,能有啥‘不利举措’?
范进飞快地转了转念头。大约,是中堂要向李中堂作些妥协,留下对方换取接任时的平稳。可又不敢全然放心,才留自个儿这步暗棋。范进不再深想,有些事,中堂不讲,他便不必晓得“年晚生谨遵中堂吩咐。”他垂首,一字一句“明面上,中堂与年晚生已反目成仇再无来往。”
郑直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茶水已凉透,只沾了沾唇“杨介夫那边有个女儿,正当及笄。俺会使人去保媒,为你求娶。”
范进这回是真的呆住了。杨廷和的女儿,那是清流门户的闺秀。杨氏一门,父子兄弟进士,翰林清贵。他范进是啥出身?虽中了进士,不过是庶吉士。父亲生前,也只是寻常州县教官。这等婚事,他想都不敢想。喉头滚动几下,到底没能讲出推辞的话。这是中堂许他的前程,不只在官场,更在门楣,在子孙。范进撩衣跪了下去,叩首到地。
郑直没有拦他。片刻后起身。范进仍跪着,脊背伏得很低,郑直从他身侧走过。
“汪纸马那宅子,明儿过户。”郑直的声音从范进头顶传来,淡淡的“回头成亲,总要有地方住。”他步出正堂,院门轻开又轻阖。
范进仍跪在原处,膝下是冰凉的方砖,手心攥着那张地契,攥出了汗。良久,他才直起身,将那张纸凑近灯烛,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中城汪纸马,三进院子。另有京畿千亩真定两千亩;娶杨廷和的女儿。
范进把纸叠好,贴身收起,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许久。方才受宠若惊的惶然渐渐退去,另一种情绪慢慢浮上来。他讲不清那是啥。感激是有的,受用也是有的,但压在最底下的,是清醒。今夜这一切,中堂他时,像给一件顺手递过去的东西。不是对心腹的推食解衣,是主君吩咐完了,看棋子还称手,随手赏了加倍的彩头。
他范进,是那枚称手的棋子。窗外夜色沉沉,他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称手就称手罢。这世道,多少人想做这枚棋子,还没处投递呢。范进摸黑穿过空荡荡的三进宅子,从后角门出去,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以为自个做的隐秘,不过是把旁人当做傻子,也就那蠢妇还蒙在鼓里。瞅着吧,待个两三年,那畜生腻了,胆子也肥了,住进她屋里也指不定。”张皇亲胡同,寿宁侯第内,建昌侯夫人焦兰依偎在匆匆而来的,皇明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怀里,抱怨起来。
前几日被百官逼宫吓病的张延龄刚刚恢复了些,不过再不敢随意出门了。故而如今夜里更多的时候是住在寿宁侯张鹤龄的院里,没错就是那意思。
如今张皇亲胡同里里外外都是张延龄的人,对方甚至还贴心的给侄子张宗说安排了两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帮虎。听下人讲,小小年纪,院里伺候的十多个婆子丫头就都过了一遍手了。
可焦兰不会管,更不想管。长房绝嗣了,那么两个爵位就都是她儿子的了。不停摩挲郑直胸口那瘆人的伤疤,岔开话题“手艺不错。”
“自然。”郑直一边抽烟一边玩味道“做不好就没前程了。”
所谓的刺杀,确实是郑直自导自演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卖惨。孙环担任典史多年,对如何于做假伤当然是手拿把掐。至于让东厂和西二厂直到如今依旧挠头的杀手?全都是跟着朱小旗从辽东来的奴儿干都司舍余,如今还在城外学官话。
不过郑直很好奇,所有女人中,哪怕心思缜密的太太都没有察觉不妥,为何焦兰只看了一眼,就认定是假的。
“还记的我那庶兄焦澜吗?”焦兰笑笑,主动转移话题。
“咋了?”郑直晓得对方又有鬼主意了。
“他死的不明不白,奴那嫂嫂和侄女却没了依靠,如今一直借住在这。”焦兰笑着讲出她都不信的鬼话“可如今家里我根本插不上手,被人欺负也就罢了,怕到了最后连清白都保不住。达达是奴的知心人,帮着照顾吧。”
她一得到郑直回京的消息就让人给郑直这杀千刀的送信,结果对方直到此时才摸过来。瞅着意思,如今已经尘埃落地,她不得不修改了筹划。
郑直哭笑不得“俺院里的女人多的已经盛不下了。”
原本他就因为刘仁等人的重伤,恶名在外。如今陛下一下子诰封养在他院子里的十二位宫人,王岳又把二十八名官奴送进了西郑第,就更是名满天下了。甚至还有人编了歌谣,啥‘东宫讲筵日影迟,紫袍犹带教坊脂。 谏草每成花下墨,青词半是枕边诗。 玄武门前柳万条,年年强栽后堂娇。 此柳合入天家苑,移春不为黎庶凋。老狐夜叩平康门,却道传经慰圣心。 他年董狐重开卷,太史当书状元勋’……简直混账。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焦兰闷哼一声。
“这个烧的好。”郑直把烟放进嘴里抽了口“跟莲花一样。”
有芸娘、王二姐、曹娘子、曹大姐、曹二姐练手,如今他的功底越发扎实了。
焦兰没好气道“奴怎么解释?”
“解释啥?”郑直不以为意,又抽了一口烟,拿药剂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他不是喜欢摸黑吗?”
焦兰轻捶郑直一拳“明个儿我就让人抬她们过去。”
“你这是盯上了那三十万两银子了吧?”郑直无奈戳破了对方的心思。
“那是奴的,将来是咱儿子的。”焦兰强调一句。
“这就又确定是俺的了?”郑直哭笑不得,调笑一句“不是记不清了。”
“那达达还不快点。”焦兰却一点都不尴尬“给奴一个记得清的。”
朝局纷乱,焦兰的消息有限,所以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往对方院里塞人。焦澜妻女留在张家,不过是废棋,可是放到郑直院里,却成了活棋。如此,日后有了好处,她们也可以沾沾光。所以哪怕焦兰事先并没有知会,她相信二人也不会拒绝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佛爷放弃了对权力的追求,如今全身心的投入到对财富的追求中。而目下焦兰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里,也只有郑直能够满足她的需要。倘若日后再出现一个比对方强的,那就换人。我可是一夜换九个……
闪着红光的烟杆再一次落了下去。
戏台犹唱前朝曲,风雨断鸿两不知。 卿我无非词里客,醒时各写断肠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