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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秋月惊雷(一百一十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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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伏惟陛下绍天明命,总揽乾纲。臣以弱冠之年,谬膺顾命,掌刑名于五军,典禁卫于金吾,复参机务于文华。然臣闻《礼记》有云:“四十曰强而仕”,今臣年未及弱冠,血气未定,智虑未周,而位列三孤,权兼数职,此非祖宗成宪所宜,亦非臣愚钝所能负荷。

一曰才疏难膺重寄

臣本边陲寒门,蒙先帝拔擢,骤登枢要。然内阁票拟,关乎国事;五军刑狱,系乎生死。臣尝夜阅案牍,见《大明律》条目浩繁,而卫所讼案积滞如山。昔霍光辅政,群僚畏服;周公摄政,天下归心。今臣才不及霍、周之万一,而权过之,岂非“小材大用,必折其轴”耶?

二曰年少未合祖制

查《大明会典》,六部尚书非历州县者不授,阁臣非经翰林者不入。臣年甫十八,未历州郡,未通经史,竟以超擢。虽陛下破格用人之明,然朝野窃议“孺子秉钧”,恐伤国体。查历代辅臣皆宿儒耆旧,今臣以黄口列班,实违“以贤择相”之训。

三曰政务渐成积弊

五军断事司新设,本欲厘清卫所刑名,然臣兼领锦衣卫。闻科道屡劾臣“以绣衣典刑,有违文武分途”,此非虚言。昔洪武间设断事官,专司军法,未有兼掌禁卫之例,伏乞复归旧制。

四曰孝道终须尽全

臣父母早,祖母年逾七旬。去岁北虏犯边,累祖母惊悸,臣竟因军务未得归省。《孝经》云:“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今臣位列台辅而亲恩未报,每念及此,五内如焚。昔李密陈情,犹得终养;臣愿效之,乞骸骨侍汤药。

伏望陛下察臣至诚,怜臣愚衷,准臣辞本兼各职。臣虽归田里,犹当结草衔环,遥祝圣寿。若蒙天恩,许臣以布衣参赞军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直手中拿着他斟酌用词,磨蹭了一整日的题本读了一遍,当着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的面花押,又拿出刚从礼部领回的五军断事官印信盖了上去。

因为正德帝依旧罢朝不出,故而一大早郑直就到了文渊阁。待瞅着吏科都给事中任良弼在他昨日的题本上盖印抄发,送去通政司后,这才再次找到了刘健的值房。讲实话,原本郑直已经准备了一份请致仕题本,揣在袖子里,打算直接交给刘健就算完事。可是一进文渊阁,就瞅见了院内各色人等。除了腹诽刘健三人无耻竟然违反规矩私放外官入文渊阁,就是改了主意,非要虚耗一日。

人要脸树要皮,与正德帝演双簧这事,郑直怕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了,故而没有人会为他今日的举动辩解。先帝与陛下明面上可是一点都没有亏待郑直,倘若他这么配合刘健三人,天下人该如何看他?仕林又该如何评论?

刘健接过题本瞅了眼郑直的花押,无误后递给了守在一旁的史策“连同俺们的题本一并送通政司。”

按理讲他们根本不必如此,内阁题本可以直送司礼监。刘健三人也是这么打算的,奈何几人如今所做的一切,除了向正德帝施压外,还要给外边的百官一个交代。

讲实话,刘健三人也没想到那个李梦阳竟然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对方有如此大的胆子,一早带着百官闯进文渊阁围观。可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毕竟众怒难犯。

史策应了一声,小心接过之后,退了出去。值房外守了一整日的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晓得谁竟然欢呼起来。

此刻外边传来了暮鼓之音,郑直拱拱手“如此,俺就告辞了。”

刘健三人回礼。

郑直不喜不悲,走出值房。外边已聚了数百官员,科道的、翰林院的、六部的,乌纱攒动,都在等消息。见他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李梦阳立在阶前,向郑直深深一揖到地。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随之躬下身去。廊下只闻衣料窸窣,无人作声。

李梦阳直起身,他望着郑直,这个素日以刚直桀骜闻名,从不轻易许人的陕西汉子,此刻眼眶微红,声音竟有些哽“先生大义。”

没有繁复的骈俪,没有考究的典故。就这么四个字,从他喉咙里挣出来,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夜的雪从枝头坠下。

阶下众人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应和“先生大义。”

又一道声音,再一道。那些乌纱、青袍、绯袍,那些平日在朝堂上各怀心思、各有立场的人,此刻俱是同一副神色,敬重。

郑直仍是那副沉静模样,略一点头,提步向外行去。心里咒骂,脑子不全的东西。

李梦阳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动。这四个字,郑直未必在意,但他要讲。否则风波过后,哪怕仕林对其人再有非议,对方凭借今日之功,依旧能屹立不倒。唯有如今将对方高高捧起,来日方能以仕林公论把对方狠狠踩下去。

郑直出皇城时,天色尚未暗透。他照旧上了贺五十的马车,行过半程,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坊门前停下,换了辆青帷油车。刘三扬鞭就走,郑直在车里易了身半旧的道袍,将腰间玉带换作寻常乌角。车绕了几条胡同,确定无人跟踪,才往北城去。

入夜时分,车停在一处窄巷深处。郑直下车,面前是扇寻常黑漆门,门口灯笼也没挂一盏。他叩门三长两短,里头有人无声将门拉开。

范进已在院中等候多时。院子不大,是三进宅子的后角门,前头还空着。范进穿着半旧的茧绸直裰,见郑直进来,躬身要行大礼,被郑直抬手止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灯烛已备,并无下人。

郑直落座,范进垂手站在下首。

“这些日子的事,俺都晓得。”郑直语气平淡,像在讲今儿天气不错“李献吉那几道上疏,火候到了。里头有人递消息,外头有人造声势,你两边都周旋得好。”

范进垂下眼皮“都是依中堂先前的提点行事。”

“李阁老面前,你剖的那番心,讲得不软不硬,刚好。”郑直顿了顿“他信了。”

范进没接话。

“你如今住哪儿?”郑直忽然问。

“回中堂,仍赁着横街后头的两间小屋。”郑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案上,推过去。

“京师中城汪纸马胡同,三进宅子,明儿你自去收房。”他又顿了顿,声音依旧没啥起伏“京畿良田一千亩,真定府良田两千亩,地契都在炕洞里头。你使人料理,或佃或租,自个儿定。”

范进怔住。他愣了一息,才上前双手捧起那纸,展开一角,灯下密密麻麻的官印、画押,烫得他手微颤。范进来时想过中堂会赏,毕竟自个儿这阵子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刀口上,拿前程性命当赌注。他想着,至多升个郎中,赏几百两银子,顶天了。三千亩地,京师三进的宅子。他抬头望向郑直,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讲啥。

惭愧是早就有的,当初在李梦阳身边,被人几顶高帽子一戴,真以为自个儿是啥清流孤臣,对着中堂也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如今回头再看,自个儿不过是被人当枪使,还使不大利落。若不是中堂点自个儿回头,早跟着李梦阳一道完了。范进以为郑直用他,不过是将功折罪。而今这赏赐,是把他当心腹用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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