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5 章 左右为难(2/2)
那是他握了十年的刀,闭着眼睛都能拔出来。
可他没有拔。
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又滑了下去。
忠义二字,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又滑了下去。
他招了招手,跟两名手下一起,用铁链将疯和尚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
铁链缠上去的时候,疯和尚咯咯傻笑,还伸手去摸铁链,像在摸一条好玩的小蛇:
"嘿嘿——凉——好凉——"
三人一前一后,抬着疯和尚,向着王府的后花园走去——
那里养着不少珍奇异兽,名为花园,实为潭王一个人的斗兽场。
夜色如墨,潭王府深处的后花园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松脂火把插在石墙的铁环上,浓烈的火光将方圆十丈的兽圈照得通红。
火光摇曳,映在青石壁上,像一群跳动的鬼影——
那些鬼影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舞步是火,节拍是风。
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又呛又辣,熏得人眼睛发酸。
偶尔有一滴滚烫的松脂从火把上滴落,落在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白烟散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疤——
像一处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兽栏由青石砌成,高约一丈五,内壁光滑如镜,连一只猫儿都爬不上去。
地面铺着粗粝的麻石,麻石砖缝隙间渗着暗褐色的锈迹。
朱樉低头一看——
脚下的污渍不是什么铁锈,而是人血在干涸凝固之后留下来的印记。
那些印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只有地狱才画得出的画。
最新的那层还是暗红色的,没干透,踩上去粘鞋底,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替那些死去的人鼓掌——
用脚鼓的掌,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手了。
最旧的那层已经发黑了,黑得像干涸的墨,和麻石砖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你知道这世上有鬼,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朱樉没有畏缩。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
漠北的风沙,尸山血海,比这惨的场面他见过千百倍。
可那些人是战死的,死在刀枪之下,死在两军阵前,死得像个军人。而这里的人——
是被人当玩意儿玩的。
玩够了,就扔给豹子。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战场上比这里干净。
战场上的血是热的,这里的血是冷的。
战场上的死是有理由的——
你杀我,我杀你,各凭本事;这里的死没有理由,唯一的理由是潭王觉得好玩。
好玩,就是一条人命的全部理由。
他目光远眺,就看到潭王朱梓一袭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正端坐在台上。
潭王手里还捏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红酒微微晃荡,映着火光,像一杯化不开的血。
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表情轻松,像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庙会。
那笑容让朱樉脊背发凉。
因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看人被活活咬死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笑。
那笑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像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端着酒杯,看人死。
别人的死是他的佐酒菜,跟花生米一样,嚼着玩儿的。
朱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装疯卖傻能骗过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他演得好,而是因为正常人无法想象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