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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酒局之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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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骆宇的嘴角淌下来,蜿蜒过他苍白的下颌,滴在马方山家新铺的橡木地板上。空气里还飘着茅台和几道家常菜的余温,可那股热乎劲儿瞬间被冻住了。

谢传榕手里的玻璃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没碎,滚了两圈,残余的酒液泼出来,洇湿了桌布上绣的那朵牡丹。

“骆宇?”司徒霆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骆宇的肩膀,指尖触到的僵硬让他猛地缩回手,“骆宇!你别吓人!”

常花深探过身子,食指哆嗦着压在骆宇的颈侧,三秒钟后,他脸色煞白地瘫回椅背,“没……没脉了。”

边牧童“哇”地吐了,秽物溅在自己锃亮的皮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抓住旁边花琦宝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花琦宝疼得抽气,却没甩开,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骆宇歪倒在椅子上的身影,像一尊被打碎的蜡像。

高琳默默站起来,退到窗边,指尖掐着窗帘的流苏,指节泛白。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八个人在马方山家喝酒吃饭,本来是场寻常的周末聚会。骆宇酒量向来浅,他喝到第三杯时脸上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摆手说“不行了,真不能喝了”。

可谢传榕正讲到兴头上,说他在西南项目上拿下的那个标段,非要骆宇陪他再干一杯庆祝那个签约。常花深起哄,边牧童倒酒,司徒霆笑着拍骆宇的后背说“骆总海量,别扫兴”。花琦宝和高琳没出声,但也没拦。马方山作为主人,只是端着酒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老好人的笑。

然后骆宇就倒了。

现在骆宇凉了。

沉默像一块湿重的裹尸布,勒住每个人的喉咙。最先打破它的是谢传榕。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看着我干什么?酒是边牧童倒的!”

边牧童像被烫到似的松开花琦宝,“我他妈怎么知道他不能喝!是常花深一直在劝,说什么‘不喝就是不给谢总面子’!”

“关我屁事!”常花深涨红了脸,“司徒霆你他妈别装死,你拍他后背那几下,力道大得跟捶鼓似的,没准就是你把他的气给拍岔了!”

司徒霆冷笑,镜片后的目光阴冷,“我拍他?马方山,这是你家,你买的酒,你组的局。人死在你屋里,你第一个跑不掉。”

马方山那张圆胖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油汗,他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就是请大家吃个饭,我哪知道……再说了,花琦宝和高琳,你们俩就干看着?你们要是早拦着点……”

花琦宝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们怎么拦?谢传榕你拍桌子瞪眼的时候谁敢吭声?高琳你说句话啊!”

高琳依旧贴着窗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说了‘少喝点’。”她顿了顿,“很小声。没人听见。”

没人再说话。五斗柜上的老式座钟“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骆宇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条工作短信。那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青灰的脸,瘆人得很。

“得报警。”马方山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报警?”谢传榕猛地转身,指着他鼻子,“报什么警?你儿子今年考公,政审要是知道你牵扯进命案——”

马方山的脸瞬间从油红变成死白。

“还有你,司徒霆,”谢传榕调转矛头,“你那个融资项目刚过会,现在爆出你‘劝酒致死’的丑闻,资方连夜撤资你信不信?”

司徒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常花深突然蹲下去,抱着头,“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我不能这时候出事……”

边牧童抖得筛糠似的,他刚升了部门主管,试用期还没过。花琦宝的网红孵化公司正要签第二轮投资。高琳的博后出站报告还压在院领导桌上。

没人能报警。没人敢报警。

“那怎么办?”花琦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么……放着?”

“不能放着。”谢传榕慢慢踱到窗边,和高琳隔了一臂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骆宇是自己身体不行。他有心脏病,对吧?心律不齐什么的……他自己不说,谁逼他喝了?酒杯在他自己手里,嘴长在他自己脸上。”

“可我们都劝了……”边牧童讷讷道。

“都劝了就等于都没劝。”司徒霆突然接过话头,他推了推眼镜,在灯光下反出一片寒芒,“我们七个,今天就是来马哥家正常聚餐,骆宇自己主动要喝,喝着喝着突然发病。我们打了120,但没来得及。谁记得号码?我忘了。你们呢?”

一片死寂。然后常花深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马方山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120记录……通话记录……”

“用我的手机打,”高琳忽然开口,她终于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我手机号是外地新办的,打完就扔。就说……就用马方山家的座机打,占线,没通。”

“座机线我上周拔了,嫌推销电话烦。”马方山低声说。

“那就没打。”谢传榕一锤定音,“我们吓蒙了。慌。人之常情。”

花琦宝抱着双臂,指甲掐着自己的胳膊,“他的……他的手机呢?万一他家里人打电话来……”

“关机。”司徒霆从骆宇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在桌上,“等他老婆找过来,就说他提前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车还在楼下。”高琳提醒。

“钥匙呢?”谢传榕问。

马方山从骆宇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汗湿了上面的皮套。

“把他……”边牧童的声音发飘,“把他挪到沙发上?坐着死……太明显了。”

七个人像一群惊弓之鸟,围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谢传榕指挥,司徒霆和马方山一左一右架起骆宇的胳膊,把他拖到客厅长沙发上,让他半躺半靠,脑袋歪向一侧,手里塞了个靠枕,伪装成睡着的模样。

常花深用纸巾擦掉地上的酒渍和那滴血迹,边牧童把骆宇面前的碗筷酒杯收走,花琦宝和高琳把其他人座位调整,重新摆布碗碟,制造出“骆宇提前离席”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七个人重新坐下,像七尊泥塑。桌上还摆着四凉八热,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清蒸鲈鱼的眼珠子翻白瞪着天花板。

“几点走的?”司徒霆问。

“我们吃到九点半,”谢传榕看表,现在十点零七分,“骆宇九点二十说头疼先走。我们没在意。”

“他下楼,开车,然后……”马方山咽了口唾沫,“然后去哪了不知道。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老婆要是问起来……”花琦宝迟疑。

“就说他走的时候精神挺好,还跟大伙儿说笑呢。”常花深总算找回点声音,“谢总,你嘴严,你来说。”

谢传榕不耐烦地挥手,“都他妈把嘴缝上。不管谁来问,不管问什么,就是九点二十走的,自己走的,精神正常,步履稳健。其他一概不知。”

高琳举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泼进旁边的绿植盆里,“我没喝酒。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的电梯。”她顿了顿,“但我没看他进没进车。”

“够了。”司徒霆拍板。

七个人又陷入沉默。座钟敲了十一下。骆宇歪在沙发上,像个睡着了还在生闷气的人,嘴角那丝血痕被常花深擦掉了,但唇角还留着一点暗紫。

马方山家的金毛犬从窝里钻出来,嗅了嗅骆宇垂在地上的手指,低低呜咽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都别走。”谢传榕忽然说,“今晚都睡这儿。现在走,物业监控拍到我们慌慌张张出去,说不清。明天早上,正常离开。马方山你送客,该笑笑,该打招呼打招呼。”

“我睡不着……”边牧童嘴唇发青。

“睡不着也得躺着。”司徒霆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把灯关了。留个夜灯。”

花琦宝和高琳被安排在主卧,四个男人挤在客厅和书房。马方山抱出几床被子,没人盖。灯熄了,只剩墙角那个仿古宫灯造型的小夜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圈,正好笼住骆宇那双没合上的眼睛。

他睁着眼。死了还睁着眼。

黑暗中,谢传榕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转着:骆宇是他合作伙伴,明天下午还有个联合会议,他得用骆宇的手机先发条请假短信给自己,再删掉。对,得制造骆宇“活着”离开马方山家的电子痕迹。

隔壁书房,司徒霆和衣躺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他在想骆宇抽屉里那份未签字的对赌协议,骆宇一死,协议作废,他那笔过桥资金就能腾挪出来。他必须确保骆宇的“猝死”不被关联到任何压力因素上——比如工作压力,比如资金链紧张,比如今晚那杯酒。

马方山躺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瞪着床底。他老婆孩子上周回了娘家,本来这周末清净。现在他的房子成了命案现场。他脑子里只有他儿子那张公务员报名表,家庭成员社会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无违法犯罪记录”。

常花深在卫生间蹲了半小时,没尿出来。他反复洗手,搓得掌心发红。他手机上还有今晚怂恿骆宇时录的一段小视频,本想发群里取乐,现在那段视频像颗定时炸弹。他删了,又怕云端备份,翻来覆去地检查。

边牧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发冷。他倒酒的时候手抖,洒了不少在骆宇袖口上,他擦掉了,但骆宇那块江诗丹顿的表带上沾了一滴,他看见了,没敢再碰。那滴酒渍会干,但干了也是证据。

花琦宝和高琳背对背躺在主卧大床上,两人都没合眼。花琦宝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她想起骆宇倒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当时正在拿手机拍桌上的菜,镜头刚好扫过骆宇的脸。她后来删了那条视频,但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还躺三十天。她得清空,但又不敢亮屏操作,怕高琳听见。

高琳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她在想骆宇倒地后她第一个走过去,顺手把他手边那个茶杯挪开了——茶杯底下压着她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帮骆宇代购的药品名称,治疗心律失常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知情。她只想安安稳稳出站,离这些名利场越远越好。

凌晨三点。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书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分不清是边牧童还是常花深。然后客厅里“咚”地一声闷响,谢传榕猛地翻身坐起。

骆宇从沙发上滑下来了,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茶几边缘,姿势像在磕头。

七个人全醒了,聚在客厅,没人敢上前把他扶回去。

“他……他是不是在动?”花琦宝声音尖利起来。

“尸体僵硬,会改变姿势。”高琳干巴巴地说,她读过法医学教材的那几页,“肌肉松弛后再僵硬,重心变化……”

“别他妈科普了!”司徒霆低吼,“把他弄回去!”

谢传榕和马方山再次上手,这次触碰的感觉截然不同——硬,冷,像搬一截冻过的木头。他们把他摆正,谢传榕伸手合了两次他的眼皮,合不上。

“拿个毛巾盖着脸。”常花深提议。

马方山从卫生间拿来自己的洗脸毛巾,浅蓝色的,盖上去。毛巾立刻洇出一个人脸的轮廓,反而更瘆人。

“拿本书挡着。”高琳说。

最后是边牧童找了本厚重的《辞海》,竖在骆宇脸前,像立了块碑。

五点半,天蒙蒙亮。马方山家的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漏进来,照在《辞海》的书脊上——“辞海”两个字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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