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沉睡三年的——指甲缝(1/2)
那个冰冷的倒计时,像一把铡刀悬在秦烈的后脑勺。
就在那神经抑制剂带来的迟滞感还未完全褪去的清晨,手机在床头柜上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郑局长”。
秦烈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皮肤下植入信标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酸胀感,提醒着他在“白塔”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按下接听键,把电话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郑局长惯有的、带着烟嗓的声音,但今天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一种刻意压制的急迫。
“城东新区,‘未来城’工地。”郑局长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半小时前,搅拌机卡了,清出来的混凝土里……有骨头。”
秦烈眼神一凝。
“法医初步判断,埋进去有些年头了。”郑局长的声音顿了顿,“经纬度坐标,我刚让技术科比对过。秦烈,和你三年前……报上来那个失踪线人‘阿文’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二十米。”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晨光惨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秦烈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植入物像颗不合时宜的心脏,在皮肤下搏动。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现场封锁了?”他问,声音干哑得厉害。
“封了。但工地那边……有点小麻烦。”郑局长语速加快,“负责施工的是‘安信建设’,赵大元的人。那个赵工,你可能有印象,以前在城北分局档案室见过面的那个赵建国,后来下海跟了赵大元。他现在咬死了是误会,说可能是附近乱葬岗的旧坟,想私下处理掉。”
“他想处理掉?”秦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吓人。
“现场民警压不住。”郑局长没正面回答,而是换了种说法,“刑侦支队的人……何建国打过招呼,让他们‘等市局统一部署’,这会儿还没动。秦烈,我知道你身上有伤,还在观察期——”
“我过去。”秦烈打断他,掀开被子。
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呼吸滞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听着,秦烈,这不是命令。”郑局长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在休假,这是强制性的。而且……那边现在水有点浑。赵大元的人,何建国的手下,还有市局几个盯着这案子想抢功的——”
“郑局。”秦烈一边单手扯掉粘在皮肤上的心电监护电极片,一边对着手机说,“阿文的骨头在混凝土里,您让我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注意安全。”郑局长最终说,声音低沉,“苏法医那边,我已经通知了。她……坚持要去。”
通话结束。
秦烈没去看手机屏幕。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扯出那件还带着硝烟和消毒水混合味的黑色风衣,直接套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
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他看都没看,转身推开病房门。
走廊里值班护士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秦警官!你不能——”
话音未落,秦烈已经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电梯下行按钮被他用力按亮,金属门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了两簇冰焰。
一楼,急诊通道。
清晨的空气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咸腥和凉意,钻进他的鼻腔。
停车场里,那辆灰绿色、布满弹孔和剐蹭痕迹的吉普车引擎已经轰鸣起来,尾气管喷出淡淡的蓝烟。
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苏浅浅的脸。
她没戴平时那副金丝眼镜,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秦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吉普车已经像头苏醒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啸。
车内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混杂着皮革座椅被阳光暴晒后的气味。
苏浅浅没说话,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锁定前方。
车速很快,仪表盘指针在八十码上下晃动。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医院所在的相对安静的城区,迅速切换到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再掠过一片待拆的老旧居民区,最后冲向城市边缘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钢筋水泥丛林——“未来城”工地。
沉默在车里蔓延。
只有引擎的轰鸣、风噪,以及车载电台里偶尔传来的交通播报声。
“郑局跟你说了?”秦烈开口,声音在风噪里有些模糊。
“说了。”苏浅浅回答,视线依旧盯着前方,“坐标,骨头,还有赵建国。”她顿了顿,“我还带了便携扫描仪和初步尸检工具。”
秦烈侧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也有些发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阿文失踪,成了扎在秦烈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也是间接导致他兄弟惨死、自己下放档案室的那次卧底行动里,最诡异、最无法解释的断点。
所有线索指向阿文背叛,但秦烈从未信过。
现在,阿文的骨头,出现在那个坐标的混凝土里。
这不是巧合。
“尸骨在搅拌机里,”苏浅浅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解剖报告,“意味着死者被浇筑进混凝土时,那批混凝土还未凝固,或者……他就是在搅拌过程中被扔进去的。”
秦烈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隔离墩和警示牌上。
“未来城”的巨幅广告牌越来越近,上面印着笑容夸张的模特和“滨海新都会,未来新生活”的标语。
工地外围已经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带,两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入口处,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拦着几个情绪激动的工人模样的人,似乎在解释什么。
更远处,能看到几台挖掘机和混凝土罐车静静地停着,工地中央某个区域被蓝白塑料布临时围了起来。
苏浅浅没减速,直接朝着警戒线冲去。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她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咆哮着从侧面擦着警戒带冲了进去,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溅起一片泥浆。
一个民警惊呼着跳开,指着车尾骂了句什么。
秦烈推开车门,脚踩进泥泞的地面。
泥土湿冷粘腻的感觉透过薄底病号拖鞋传上来。
他没管,目光直接锁定了那片被塑料布围起来的区域,以及塑料布外,那台黄色的大型挖掘机。
挖掘机的铲斗正悬在一个刚挖开的、泥水混合的坑洞上方,液压杆缓缓下压,看样子是要把旁边堆着的泥土回填进去。
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挖掘机旁,挥着手臂大声指挥:“往下!再往下点!填平了!快点!”
是赵建国。
几年不见,他胖了不少,但那张脸上油滑又色厉内荏的表情没变。
秦烈没喊,没招呼,甚至没看旁边试图拦住他的民警。
他径直朝着坑洞走去,脚步又快又稳,病号服的裤腿很快沾满了泥浆。
“哎!你谁啊!站住!里面是现场!”一个年轻的民警试图挡在他前面。
秦烈脚步不停,只侧身一步,肩膀在那民警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撞。
那民警“呃”了一声,踉跄着后退,让开了路。
赵建国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秦烈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哟!秦……秦队长?您怎么来了?您这身上还有伤呢,这地方又脏又乱——”
秦烈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个坑洞里。
坑不大,直径约两米,深约一米五,底部积着浑浊的黄褐色泥水。
泥水中央,能看到搅拌机粗大的出料口斜插在坑壁上,口沿还沾着灰白色的水泥浆。
就在出料口下方的泥浆里,半掩半露着一截东西——惨白,细长,带着关节的凸起。
是人的指骨。不止一截,旁边泥浆里还隐约能看到其他骨骼的轮廓。
挖掘机的铲斗,悬在正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液压杆嗡嗡作响,正要继续下压。
“停下。”秦烈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挖掘机的噪音。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秦队长,误会,都是误会!这肯定是以前不知道哪儿的乱坟岗,不小心挖到了。我们这就处理好,绝对不给政府添麻烦!您看您这伤……”
“我让你停下。”秦烈重复,这次他抬起头,看向挖掘机驾驶室。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工人,也戴着安全帽,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赵建国。
“填!”赵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急和强硬的神色,“听我的!填平了!出事我负责!”他转向秦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秦队长,给个面子。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这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赵总亲自盯着的,耽误了工期,你我都担不起。”
秦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迈步,直接跨进了泥泞的坑洞。
“秦队!”苏浅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提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勘察箱跳下了吉普车,正快步赶来。
秦烈没回头。
泥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冰冷刺骨,混合着沙砾和水泥渣滓。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坑洞中央,蹲下身,伸手探入浑浊的泥浆,摸到了那截指骨。
冰冷,坚硬,表面沾满了粘滑的泥浆和细小的碎石。
骨头的断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机器绞断的。
他捏着那截指骨,站起身,抬头看着悬在头顶的挖掘机铲斗。
铲斗又开始缓缓下压。
赵建国在坑边吼:“愣着干什么!听我的!填!”
秦烈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呼喊,而是迎着下压的铲斗,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坑底一块相对硬实的混凝土碎块上,然后整个人向上跃起——动作因为腹部的伤口而有些变形,但爆发力依旧惊人。
他左手抓住挖掘机铲斗侧面一根突出的液压油管支架,借力向上,右手——那只缠着绷带、还带着伤的手——直接扣住了铲斗连接臂下方那根粗大的、表面沾满泥垢的主液压杆。
“吱——嘎——”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
挖掘机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操作杆。
但铲斗因为惯性还在下压。
秦烈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迸起。
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扣住液压杆的手指像是焊死在了上面。
他整个人吊在液压杆上,全身重量加上下压的力道,全部作用在那一点。
液压杆下压的趋势,竟然真的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止住了!
铲斗悬停在离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微微颤动。
坑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泥水从秦烈裤脚滴落的“滴答”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坑边,赵建国张着嘴,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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