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替罪羊的沉默(2/2)
“马副队。”秦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那一声枪响,确实挺响的。”
马德才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但有些声音,枪声是盖不住的。”秦烈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向电梯,“你的狐狸尾巴,藏不住。哪怕你把它剁了,那股味儿也散不掉。”
“秦烈!你去哪?你现在处于禁闭期!”韩冰在他身后喊道。
秦烈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那是驱赶苍蝇的手势。
“去撒尿。怎么,韩督察要帮我扶着?”
凌晨四点。
海港市的天空像是一块被脏抹布擦过的玻璃,阴沉、压抑,暴雨并没有因为夜深而停歇,反而下得更加肆虐。
秦烈像个游魂一样游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医院。
那种被剥夺了一切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城市吐出来的一块骨头。
但他并不绝望。
相反,一种久违的、在刀尖上舔血的兴奋感,正在随着疼痛慢慢复苏。
既然脱下了这层皮,那就意味着,有些规则,他也不必再遵守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后门,卸货区。没监控。”
半小时后。
市局法医中心,地下解剖室。
这里是整个警局阴气最重的地方,却也是此刻秦烈觉得最干净的地方。
不锈钢解剖台上,小刘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赤裸地躺在那里,那个黑洞洞的弹孔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苏浅浅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刷手服,戴着护目镜,正对着尸体的手部进行采样。
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秦烈的脚步声,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被韩冰抓到在这里,我也得跟着写检查。”
“写检查总比写遗书强。”秦烈走到解剖台旁,看着那具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躯体,“有什么发现?如果是那种‘死因是脑干损伤’的废话,就不用说了。”
苏浅浅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秦烈。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态。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是理智与智慧燃烧的光芒。
“马德才的口供我看过了。”苏浅浅拿起旁边的一份报告,声音平稳,“他说小刘持刀扑向你,他在侧后方开枪射击,属于紧急情况下的防卫过当。”
“放屁。”秦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时候小刘的手被我反剪在背后,后来为了挣扎才抽出来。”
“尸体不会撒谎。”苏浅浅走到显微镜旁,示意秦烈过来看,“这是我从小刘右手手背上提取到的微量物证。”
秦烈凑过去,透过目镜,看到了一团放大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油渍。
“这是……”
“枪油。”苏浅浅的声音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锋利,“而且是92式手警用枪专用的CL-25号润滑油。这种油只有在枪管和套筒内部比较多。如果小刘是持刀行凶,他的手背上怎么会蹭到马德才枪里的油?”
秦烈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回放那个瞬间的画面。
马德才举枪。小刘抬头。
“除非……”秦烈睁开眼,声音沙哑,“在开枪的前一瞬间,小刘并没有攻击,而是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个枪管。”
“确切地说,是一种防御性的、恳求性的姿态。”苏浅浅走到尸体旁,举起自己的右手,模仿了一个掌心向外、手指微曲的动作,“他在求马德才别开枪。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是弃子。他在求救。”
“但马德才还是开了枪。”秦烈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而且距离极近,就在手边。”
“这就是谋杀。”苏浅浅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虽然这一滴油证明不了是谋杀,但足以推翻马德才‘远距离自卫’的谎言。加上弹道入射角度是稍微向下倾斜的,说明开枪者处于绝对的俯视位。这根本不是搏斗中的射击,这是处决。”
秦烈一拳砸在不锈钢台面上,“但这证据不够。韩冰那个死脑筋只会认为这是搏斗中的意外接触。”
“物理证据不够,那电子证据呢?”
苏浅浅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旁边的电脑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叶琳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对话框。
“叶琳虽然没能从被格式化的手机里恢复全部数据,但她在那个‘影子镜像’的缓存碎片里,找到了一段录音草稿。”苏浅浅点开了一个波形文件,“只有三秒。应该是小刘在进入物证室之前,或者是他偷听到什么之后,下意识想录下来保命,但还没来得及保存就被打断了。”
秦烈屏住呼吸。
音箱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极其背景化的、沉闷的钟摆声。
“当——”
那是马德才办公室里那座昂贵的黄花梨落地钟的声音。
全警局只有他那里有这玩意儿。
紧接着,一个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阴狠的声音响起:
“……今晚老地方,把东西交给屠夫。如果那个姓秦的再咬着不放,就让他也变成意外……”
录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解剖室。
“屠夫。”秦烈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肋下的伤口。
那个在浴池里差点把他开膛破肚的梁德森,那个身上带着和马德才一样沉香味道的杀人机器。
“马德才是中间人。”秦烈抬起头,眼神中的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清明,“小刘听到了这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所以马德才必须杀他灭口。那个‘703’档案袋里虽然是空的,但马德才不知道。他以为小刘偷到了真的,或者小刘以此威胁了他。”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老地方’是哪里?”苏浅浅看着秦烈,“录音里没说。”
秦烈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海港市地图。
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
那个暴雨夜。
老鬼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
“秦队……如果有天我不行了……东西我会藏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是咱们的‘老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他和老鬼知道。
连警局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那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也是一切罪恶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我知道在哪。”秦烈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的一丝安宁。
他走到解剖台旁,拿起一把医用剪刀,动作利落地剪开了自己手臂上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一下正在渗血的伤口。
“你要去?”苏浅浅皱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一只流浪狗都打不过。而且你已经停职了,没有任何支援。如果这是个陷阱……”
“这就是个陷阱。”秦烈打断了她,他将剪刀扔回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德才要销毁那个‘不存在’的档案,也要把我引过去,像杀小刘一样,把我变成一个‘意外’。”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苏浅浅。”
“嗯?”
“如果明天早上我没回来,”秦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别给我收尸。把这段录音,直接发给省厅。”
“秦烈!”苏浅浅往前走了一步,那张一向高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乱,“你这是送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让叶琳追踪信号,可以……”
“来不及了。”
秦烈拉开门,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那头沾着血污的短发。
“有些罪,法律审判不了。有些恶,必须用血来洗。”
他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像是一把出鞘后就不打算再收回的刀。
苏浅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手指紧紧攥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海港市东郊。废弃造船厂。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海腥味,巨大的龙门吊像是一只死去的钢铁巨兽,伫立在漆黑的海岸线上。
暴雨如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地面上,激起一层层白雾。
秦烈将那辆借来的破旧桑塔纳停在一公里外的灌木丛里,然后徒步走向那个位于船厂深处的3号干船坞。
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刺激着伤口,那种痛楚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在黑暗中潜行,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前方的船坞里,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那是诱饵。
也是地狱的入口。
秦烈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枪。
但他摸到了一把从法医室顺走的解剖刀,刀锋在雨水中透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像是一个幽灵,滑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