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無知無覺(2/2)
燭火輕搖。書頁翻動,直至中段,一方花箋悄然滑落。
箋上以清峻筆法寫着一首詠山詩的後兩句,旁附一行小字:偶得殘句,思及前賢“山色有無中”之妙,然終覺隔一層雲霧。聞小姐博通古今,敢問此境當以何字破之?
林疏雪執着花箋,對燭光靜看片刻。
這提問的角度倒也巧,正在她近日所思的範疇邊緣。确是一個能引動她思緒的問題。
她知這是刻意為之的接近。但這文字的橋梁,比起直面相對,多了幾分可退可守的餘地。
她可答,亦可不答。可深,亦可淺。
林疏雪将花箋置于一旁,并未立刻動筆。
夜色漸沉,窗外唯有風拂動竹葉的沙沙聲。
她起身添了次油燈,又飲了半盞溫茶,方才重回案前。
視線掠過那精巧的花箋。最終另取了一張尋常的素白紙箋,提筆蘸墨,沉吟少頃,落筆寫下:“山色有無中”,貴在空靈。然欲破雲霧,或可着眼“侵”字。色侵虛無,方顯其質。姑妄言之。
寥寥數語,僅點破一層意思。未盡全功,亦未署名。吹乾墨跡,将素箋折好,放入信封內封妥。
翌日清晨,丫鬟進來伺候梳洗時,林疏雪将信封遞過。
“将這個交給門房。若那位蕭公子遣人來問書卷之事,便轉交予他。”
丫鬟雙手接過,低聲應下,卻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一下小姐的神色,嘴角抿着一抹笑意,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又過了一段時日,林疏雪照常去給老夫人請安。回屋的路上,穿過回廊時,隐約聽見假山後兩個打掃仆役的低語。
“……可不是,夫人跟前采荷姐姐說的,蕭公子那是頂有學問的……”
“……模樣也周正,待人又和氣,昨日還特意來謝夫人……”
“……若是真能……咱們小姐也算……”
話語聲在她走近時便戛然而止。兩個仆役慌忙躬身問安,眼神中卻帶着一種熱切的窺探。
林疏雪目不斜視,緩步走過。回到房中,她照例臨帖靜心。只是研墨時,能感覺到窗外經過的丫鬟腳步似乎比平日更輕快些,偶有低低的嬉笑聲傳來,又迅速壓下。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無形的期待,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麽。
她放下墨錠,看着紙上未乾的字跡,目光沉靜。
她并非無知無覺。只是內心深處,依舊是一片澄澈的冷靜。
這點智識上的往來,如同靜水微瀾,引她思索,卻遠未到動搖根本的地步。
*
幻境流轉,伍成玉眼前的景象由山林變為森然殿宇,“玄門宗”三個大字高懸,氣派威嚴。
大殿之內,燈火通明。
慕言被兩名宗門弟子押着,站在大殿中央。殿內上首端坐數位修士,服飾各異,神色俱是肅穆。兩旁立着不少弟子,神色各異。
押解慕言的弟子将她往前一推,慕言踉跄一下,勉強站穩。她臉上還殘留着搏鬥留下的污痕和細小傷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望着上首之人。
“跪下!”一名弟子喝道。
慕言薄唇緊抿,身體繃直,并未依言。
那弟子正欲動手,一名長須垂胸的中年修士卻制止了他,道:“報上名來。”
慕言一動不動,亦不言語。
另一名弟子厲聲喝道:“長老問話,還不快答!”
慕言依舊沉默。
“罷了。”那中年修士擺了擺手,轉而問道,“你可曾傷過人?”
這一次,慕言看着他,沒有絲毫猶豫:“殺了。”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嘩然,竊竊私語聲起。
“果然是其性本惡!”
“半妖之流,兇性難馴!”
慕言聽着這些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待喧嘩稍歇,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殺了我娘。”
滿殿霎時一靜。
先前那些義憤填膺的修士面面相觑,神色各異。上首幾位修士交換了一下眼神,那中年修士面上神色複雜,但很恢複肅然:“即便事出有因,你殘害凡人,亦是重罪。玄門宗秉持正道,豈能容你如此兇戾之徒留存于世?”
另一名修士接口道:“師兄所言極是。此女血脈特殊,兇戾異常,若放任不管,必成禍端。依我看,不如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