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六)(1/2)
往生殿(六)
符中所述,只是一個大概的猜想。今夜事滿月,時辰已過子夜,符紙閃着幽微靈光,黎憐枝怔怔望着落入銅鏡的粼粼月光。圖靈趴在床側,反複聽着黑豆絮絮叨叨的講述。
“天下萬物歸一本源,就像火可以取暖亦可以造成災難。煞氣雖然兇猛,但若将其煉化為劍氣未嘗不可······”
圖靈反複聽過三四遍,終于确定,這其中不過是黑豆的種種推測與猜想。但是她明明記得,那夜黑豆引煞氣入體後,在消散前一直保持着清醒。煞氣并未能控制他,最終随他的軀體消散就此消失。
也就是說,他做到了!
枕帕上暈染開朵朵淚花,黎憐枝猛然握緊劍鞘,翻身下床。劍光如銀龍游走腕間,不同于雨花林間霸氣威猛的力道,此刻她的劍術控制更為精妙細膩。
僅僅一天,黎憐枝就将劍法修習至如此。一時間,圖靈眼前驀地浮現出數個畫面。
奚仲卿不僅在落霞村開辦了學堂,亦會時不時帶着村子的老人練習五禽戲。在很長一段時間,“奚仲卿”這個名字在村子裏代表着“無所不能”。
無論是屋頂漏水了,還是犁車壞了輪子,村子裏的人都知道黎憐枝的丈夫奚仲卿飽讀詩書,修理些東西亦不在話下。
所以,當奚仲卿用匕首削了一根樹枝在桃花林舞劍時也就見怪不怪了。奚仲卿每次舞劍都會選在黎憐枝休憩的時日,這是兩人間的默契。
圖靈眼前時而似有虎嘯龍吟時而似有靈蝶上下飛舞,皆在這方寸之地間剛柔并濟,這是黎憐枝觀摩了無數遍的招式。
忽然黎憐枝收力不及,溢出的劍氣向着四面八方沖撞而去,不僅窗棂沒有碎裂,她反而隐隐觸及到一層靈力波動。
“铛铛——都醒一醒,快!快離開這裏!”
銅鑼聲穿透耳膜,似是在黑夜撕開數道裂口,窗外火樹銀花墜落,觸碰到稻草堆“轟”地乍起萬頃火光。
“別管我,快跑!”
稚子哭鬧聲,老者凄厲的嘶喊······圖靈亦察覺出不對來,剛剛黎憐枝那一劍似乎打破了什麽,在此之前她在房內未能聽到屋外任何聲音。
黎憐枝開門、破窗,一切皆紋絲不動。火勢還在村子中蔓延,慘叫聲愈演愈烈,黎憐枝持劍揮砍着,屋內霎時一片狼藉,只是那層無形的結界依舊無法撼動分毫。
布下結界的人想來并無惡意,結界只是将屋內的人困在此處,無數天火墜落中,只有此處安然無恙。
“奚萬塵,你是個混蛋!”
黎憐枝回憶着曾經看黑豆用過的術法,引劍劃破掌心,彙聚靈力于劍端,向着地面重重刺去。剛剛劍氣襲擊過的地方皆如碎石落入深淵,沒有任何回音,唯有她腳下地面某處察覺到一絲顫動。
她也只是憑借些許猜想手腕翻動,劍入陣眼,門窗轟然大開,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圖靈亦被這陣風卷入另一個空間,一個有些清脆的聲音令她周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睛。
“嘩啦——”
腰間雕刻着朝顏花的玉佩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奚萬塵瞳孔微動,随即屏氣凝神。
滿月時日,可發揮陣法的最大威力,然此時亦是邪煞與妖力最為強盛之時。
由千年寒玉凝結而成通體水晶般的碧落劍立于蛛網般的陣法中間,劍身映照出它周圍的每一張面孔,源源不斷吸食着他們的靈力與神力。
弟子們以奚萬塵為圓心列陣護法,除奚萬塵外十一位地仙留下大半身神力置于陣法後,紛紛去了人界各處地界抵禦煞氣。
此刻旁人無暇顧及其他,唯有身側的許知言一眼看出端倪:“師兄勿要分心。”
最外圍的弟子們如同被吸乾精氣那般,漸漸臉色蒼白身體倒了下去。然後是第二圈,第三圈……直至一聲如水波紋漾開的“止”遍及蛛網,留在奚萬塵身邊勉強支撐住身形的只有許知言和其他五六位弟子。
“這就成了?”許知言猶疑間,地面驟然天旋地轉,無數黑影伴随着蜂群般的嗡鳴,沖破宮殿之上的琉璃彩窗,沖入神武雕花玄金重門,最後齊齊湧入那把晶瑩剔透的神劍。
此處陣法與後山結界相連,引來的煞氣将被封印至一處名為天脈的禁地之下。
“大師兄,不,不好了,天塌了——”一位衣衫染盡半邊血跡的弟子爬上最後一級玉階,便軟綿綿倒了下去。
“休要胡說!”許知言訓斥一聲正欲走上前為其診脈,剛剛邁出一步便看到眼前的人緩緩消散在原地。
此前手執蘭花的地仙飛身過來,雙目卻是布滿紅絲:“大家都被煞氣控制了,快——”
地仙話未說完,冰霜般的利刃瞬間穿入她的胸膛,懸刺在衆人後頸處針芒般的花瓣亦頓時消散。
“這是最壞的一種情況。”奚萬塵收劍,其餘人紛紛變了臉色。他接着補充道,“未被收回的煞氣已然附身各處,還望諸位最後助我一臂之力,成與不成皆在于此。”
奚仲卿說完,引心頭血滴于已經半數劍身沒入陣法的碧落劍。陣法驟然停止,滿是血污的掌心轉瞬覆蓋映襯着燭火飄搖的劍柄。一條血紅游蛇忽然由那掌心盤旋而出吞沒劍身,似有滾燙岩漿在其中汩汩流動。
此後,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師兄!”許知言只喚出這一聲便再無其他言語。
當犧牲成為一種常态,個人的選擇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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