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x4(2/2)
後頭的話一卡殼,便再未能說完,胸前巨大的血口中,那顆柔軟善良的心髒在惋惜中終結了最後的茍延殘喘,她染血的唇無力地翕張兩下,歸于沉寂……
“呀,死了?”
賀青儉不知這沉寂持續了多久,或許不久,又或許漫長如年,直到“噩夢”裏出現弑心的聲音,她才總算有了擡眼的氣力。
她要殺了他!
她勢必得殺他!
無拘生死,不計代價。
暴漲的怒火托起她沉重身軀,賀青儉雙眸紅得像要滴血,倏地起身,眨眼間身形已朝弑心躍近數丈,全身經絡裏兩條靈脈的靈力齊湧,近乎撐爆奇經八脈。
如置身滔天怒焰,她一心只想焚城。
然而,就在仇恨之火大張巨口,行将吞入弑心之時,卻逢凍雨初降,冰封了她滿腔鬥志,她再次變回那個畏首畏尾也無能為力的自己。
——她看見弑心手腕輕轉,自身後鉗住谯笪岸然脖頸,提着他,展示給她看。
一環扣一環。
一債摞一債。
如若此刻她許願去死,一命換一命,終結這亂局,不知可以實現麽?
“怎麽不動了?剛剛不是很想殺我?”再一次将她拿捏,弑心笑得開懷,一張嘴咧開得太大,賀青儉可以看到他黑洞洞的口腔裏那根粉紅的舌頭,五髒六腑泛酸,她不由捂住喉嚨乾嘔。
嘔了兩聲,卻什麽都沒能嘔出,眼前發昏,腦海裏的黑色蝴蝶又在亂飛了。
近幾日,這“蝶”總在她腦子裏飛來蕩去,每每欲尋其蹤跡,又倏地消散,沒進腦海裏,黑乎乎的一團,真是不吉……
把腦袋晃了又晃,總算止住這陣暈眩,短時間承受哀痛過度,賀青儉漸趨麻木,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兩眼空洞,那洞黑幽幽、無波無瀾,正對弑心的臉:“如果你要我的命,随你取了吧。”她想活,但也可以不掙紮,只要別再讓別人因她而死了。
弑心只是悠悠然端詳她少頃,說了句令她不明所以的話:“我不殺你。你不是自願死在我手上。”
“我心甘情願。”賀青儉麻木說。
“不,你只是為了救他們。”
賀青儉不知二者有何差別,想要問一問,開口卻失了出聲的氣力,問題便緩了緩,先蓄在喉嚨裏。
這一緩,就給了谯笪岸然可乘之機。
“怎麽不動了?剛剛不還鉚足勁要宰了這狗賊?”同樣的話,出聲的卻換成谯笪岸然。
他脖頸被弑心捏在掌中,說話時聲音發甕,顯得低啞。
賀青儉一顆心如附在拴系千鈞的那一發,懸吊着肝膽,深怕他一個不小心,惹惱了喜怒無常的魔頭。
灰暗的心被他氣出幾絲火星,她找回些氣力,剜瞪他一眼,意思是要他閉嘴。
可惜此刻的谯笪岸然再不複在她偷盜風雪木時為她守門那般好用,誠心與她作對似的,明明喉嚨難受得緊,他卻絮叨個不休。
“瞪我乾什麽?這就是你們擎谷的待客之道?”
不提還好,他這樣說,賀青儉終是沒忍住,厲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介入我的因果麽?你為什麽要過來?誰讓你過來的?!”
她嗓音嘶啞,看似在問他,實則還是怨自己。
為什麽她要回來,一輩子留在上憫崖底不好麽?明知自己是個麻煩,卻還黏上旁人,她這樣的人,憑什麽與人産生羁絆,又為什麽非要回來這一趟?!
“最後一回,別氣了,”谯笪岸然不算脾氣很好的人,被她冷聲斥罵,卻依舊淺淺笑着,賀青儉忽有種很不美妙的預感,就聽他接着說,“我過來不是為害你受制于人的,不然不就跟你那對假爹媽成一路貨色了?”
“別說了……”他神色太平靜,賀青儉心中惶恐愈濃,她不讓他再說下去,仿佛話一直不說完,他便能一直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等着續上那未盡之言。
賀青儉不想他說,可有人想,為方便他說話,弑心甚至微松了他脖頸的鉗制。
“怎麽不能說,繼續啊~”他一副看好戲姿态,賀青儉越不痛快,他就越痛快,饒有興致欣賞她每一絲痛苦或惶恐的表情。
谯笪岸然被喉間湧進的空氣嗆得直咳,他咳了好一陣,面上笑意愈濃,賀青儉就聽他繼續說下去:“之前不是說了,我這個人,‘有命多貪一天酒,無命黃土壟中游’……”
賀青儉心緒被拽回他們上一次見面的夜晚。
蟬鳴如歌,繁星點點,他們并排坐在屋頂,彼時尚不知兇險竟離得這樣近。
眼前一晃,如破曉的晨光撕開黑暗,來得毫無征兆,賀青儉下意識側頭眯了下眼。
聽得前方窸窣動靜,她整顆心被千鈞的不祥預感拉扯着疾速下沉,怔忡間擡眸,就見一束靈光爆開在谯笪岸然體內,适才她沒能燒到弑心身上的怒火終是被谯笪岸然重燃起來,以爆體為代價。
變生陡然,不止賀青儉,弑心亦反應不及,誰都沒料到他說着說着話,就燃了體內全部的靈力。
變故發生一霎,弑心忙從身後拽了個屬下替自己擋下大半攻擊,倒黴的屬下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已死于非命,而弑心也傷了左手。
“這些時日,最好的酒我也喝厭了……”谯笪岸然殘破身軀近乎四分五裂,仰躺着氣息奄奄,每說一句,七竅都在往外湧血,模糊了一字一句,“喝酒沒意思……我去
他最後說:“我看他沒想殺你……別犯傻來找我……我這人,犯孤獨命,你擾我清淨,我會不高興……”
說完這些,谯笪岸然眼中血霧已将原本明朗朗的天空浸透,他就含笑看着,那腥紅一點點褪成灰色,最後又轉為一片晦暗。
到時候了,他就平靜阖上眼。
這一霎,他記起與賀青儉約定一同逃離弑心控制的那晚。
真遺憾。
他轉過個支離破碎的念頭:直到最後,他們也未能逃脫弑心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