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胚少年(2/2)
福生鎮的一切都黑乎乎的,從莊稼到吃食,連井水都折射陰森的日光,崔萍萍沒見過這樣漂亮的湯水。
“聽過洛都麽?”鳳清酒問道。
“沒聽過。”崔萍萍搖頭,“是外面的世界?”
他猶豫着問道,“外面很大麽?”
鳳清酒手腕一展,一條山河社稷圖在他眼前鋪展開來。無數山河在圖中緩緩流淌。
市井農戶,煙火人家,繁榮坊市,恢宏宮闕,通通是他沒有見過的。
手中的甜湯摔在地上,流的到處都是。
“沒有見過,何談想要?”
崔萍萍收回貪婪的神色,随手抹掉嘴角的口水,警惕道,“你想蠱惑我,做什麽?”
鳳清酒挑眉,崔萍萍一生活在窮山惡水之中,不見天日。洛都的盛景對他而言就是人間仙境,無論是誰,只要看過,就會生出無盡貪着之心。
所謂人最難克制的就是欲望,眼前不大的少年卻能從中迅速抽離。
這樣的清靜本能,真是天地間的絕佳的根骨。
“你拜我為師,我可以讓你離開福生鎮,去大千世界。”鳳清酒收回地圖。
崔萍萍眼睛一斜,頃刻整個房間黑水密布,其上漂浮着無數野貓野狗的屍體。水面漂浮着一層熾熱的火焰,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殆盡。
無數屍骨磨成的骨箭,距離鳳清酒周身不過數寸,鋒利的箭尖閃着寒芒,讓人膽寒。
“我想起來了,你是天羅衛的人。郭老頭的同僚,咋,想勸我改邪歸正?”
“笑話!老子天上地下誰也不服……”
“是麽?”鳳清酒也不打斷幻境,“既然不服,為什麽要偷看樓上練功?”
崔萍萍臉色一漲,“誰說我……”
骨箭應聲而動,鳳清酒擡眸,無數道寒冰拔地而起,骨箭碎裂化作齑粉。寒冰沿着牆壁爬滿整個房間,森森寒氣讓人瑟瑟發抖。
“這是什麽?”崔萍萍不覺厲害,反而有些震驚,小鎮生人從未見過冰雪。
“四季輪轉,春夏秋冬。福生鎮只有極冷的春日,和極熱的夏日。你從沒見碩果累累的秋天,也沒見過肅殺冰封的冬日。真是可憐……”
崔萍萍猛地回頭,一手砸向冰牆,“憑什麽!”
“憑什麽我們連一年四季都沒有見過!”
“因為這裏是‘舊怨之地’。”
“舊怨之地是什麽?”
“是背負人類全部罪孽的地方……”
“天地那麽大,憑什麽要我們福生鎮背負?”
“要聽故事麽?”鳳清酒問道。
崔萍萍被吊起胃口,向來反骨的他此刻心中憤懑,對真相抓心撓肺,哪裏還記得什麽叛逆?
“天地以鴻蒙化生,足有萬萬年之久。其中萬物生靈以天道為主宰,各自生滅,循環往複。遠古時期出現過很多神魔仙鬼,但如今都銷聲匿跡,無從考證。”
“根據目前殘卷記載,三萬前,天地由五位龍神共同執掌,號為帝尊。分別是青帝,白帝,黃帝,炎帝,玄帝。”
“福生小鎮以及你身處的龍墟窟,就是青帝龍骨所化之地。”
“原本這樣的地方,藏着帝尊傳承,背負極大氣運。”
“然而萬年前,天地間迎來一位異域邪神,名叫思魍魉。”
“他所到之處,淨水生毒,土地寸草不生,萬千生靈失去神智,相互傷害撕咬。以至于天地震蕩。當時執掌天道的玄通道宰,以及身邊十二位道尊,拼盡全力,以十二星衍圖的流轉之力,将其封印在福生門內。并以結界封印。”
“從此青帝殘魂,就成了鎮壓邪神的地方。”
“那邪神……”崔萍萍聽得渾身發麻,小心翼翼看向周圍,“還在這裏麽?”
“千年前,有散修前來此處修煉,發現邪神已被青帝殘魂的力量運化,身死魂消。”
“那就好……”崔萍萍松一口氣。
“然而,這方土地因為邪神邪力的浸潤,集中了人類最黑暗的力量,也成了整個大陸中最低窪之處。方才你看到的洛都,是大淵朝的都城,他們所在的十二重樓,在距離福生鎮三千米高的地方。”
“此外,神闕臺,太淵谷,丹陽宮,也浮在距離此地兩千米的高空。”
“還有萬丈高的三座仙山,遙不可及的昆侖華府,那都是神仙才能踏足的地方。”
鳳清酒說着,崔萍萍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幾乎要跳出來。
此刻他身上邪性全無,只是個聽到有趣故事而沉迷的普通少年而已。
崔萍萍有限的見識,讓他沒有聽出故事中的漏洞。
鳳清酒沒有說的是,當年除了思魍魉被封印進福生門外,大陸其他各處所有因果罪孽也經過十二星衍圖,流轉進入福生門中。
所以鳳清酒才說,這裏背負着整個人間的罪孽。
“現在……你想拜我為師了麽?”鳳清酒看着他。
崔萍萍收斂神色,有些狐疑道,“你沒聽郭老頭怎麽罵我?”
“聽了,什麽小兔崽子,天生壞種,下輩子投胎成畜生之類的……”
“霍,死老頭……”
崔萍萍越發不解,“那你還收我為徒……你們這些修仙的,不是都喜歡善良乖巧,聽話懂事的家夥麽?”比如樓上那個天天被踹下來的廢物。
換了他,敢踹老子一下,老子也要跟他拼命。
“你就很善良乖巧,聽話懂事啊……”鳳清酒真誠道。
崔萍萍傾身上前,努力打量對方的眼睛,不躲不閃,誠懇至極。
這麽能裝?我自己都不信。
“林廢聽話懂事,聽的是人話,懂的是人事。”鳳清酒手掌一收,地面又恢複了原本的血腥,野貓屍體遍地,腸穿肚爛。
“你聽的是天意,懂的是天命。”
她指着這些野貓道,“你還記得自己殺它們的時候,是什麽感覺麽?”
“痛快,很痛快。”崔萍萍幾乎不用想。
“那你通常在哪兒見到他們?”
“他們一到夜裏就在房頂亂竄,還整天叫喚,吵得人心煩,我見一個抓一個!”
“福生鎮的居民原本也是修士後裔,只是繁衍久了,鎮中無法修行,就變成普通人。這些野貓,不是人們以為的可可愛愛的小家夥,而是貓鬼。”
“貓鬼是什麽?”
“沾了怨毒之氣的貓,叫聲會惑亂人的精神。貓鬼出現的地方,恩怨不斷,即便親如一家,在貓鬼叫聲的蠱惑下,也會互相殘殺,不死不休。”
“那我豈不是為民除害的大好人?”崔萍萍翻了個白眼,顯然不信。
他被鎮中人嫌棄久了,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東西。
當初被大人呵斥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改,可他根本忍受不了野貓的叫聲,尤其和那雙綠瑩瑩的眼珠對視,整個人就會生出一種想要剝皮抽筋的恨意。
直到有一天,他回過神來,面前出現一只死貓的屍體,而他滿手腥臭的血。
就因為如此,郭友懷認為他是天生壞種,把他扔到龍墟窟懲戒。
“你雖然不認識貓鬼,卻對怨毒之氣有天然的感應,所以才會脾氣暴躁,想要做些壞事來發洩。”
那些日日吃着含毒的食物和水,卻隐而不發的小鎮居民,最終毒入髒腑,英年早逝。反倒像崔萍萍這樣,內裏怎麽感應,外面怎麽生發的人,還能多延幾年壽命。
“你就從沒覺得,我是天生的壞,如果你帶我離開福生鎮,我可能會壞事做盡,不僅殺貓,更殺人……”
崔萍萍眼中透着邪性,自下而上地看着鳳清酒。
啪的一巴掌,崔萍萍的腦袋直接摁在地上。
“我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你就給我好好說話。這樣自怨自艾的嘴臉,給誰看……”
崔萍萍畢竟是普通人,鳳清酒力道不大,他卻被摁在地板上,怎麽也掙紮不開。
“臭丫頭,你放手!”
“叫師父!”
“我才不給你當徒弟,你才多大……”
“本姑娘好歹二十歲,比你大很多好不好……”
“胡說,你看起來才十七八歲……”
“你管我多少歲,叫師父!”
“你為什麽非要收我為徒……我可是看到了,那個富貴小公子求了你那麽多次,你都沒答應。”
“你還挺閑……”鳳清酒手摁累了,換成腳。
崔萍萍頓時吃了一嘴的灰。
“臭婆娘,我要是有了本事,第一個弄死你……”
“你試試啊……來,叫聲師父聽聽!”鳳清酒豎起耳朵。
時間不斷推移,崔萍萍絕望的感覺到,如果他不拜師,兩個人就會一直這麽耗下去。
“師父師父師父!!!”崔萍萍使勁拍打地板。
“這就對了……”鳳清酒将一本冊子扔給他,“限你三日內,提升到築基境。”
“三日?”崔萍萍揉着側臉的木板印,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自關到這裏,他閑着無聊,整日偷聽樓頂師徒倆比試拳腳,對築基境有些了解,“林廢那小子三年都沒築基!”
“況且,你當我不知道,整個福生鎮都靈氣稀薄,沒有靈氣怎麽修煉?”
樓上的空間倒是靈氣充沛,可每層樓都有結界隔絕,他又不像林廢一樣,能吸收修士大能的靈氣,反哺自身。
“今日教你修行第一課,借假修真。”鳳清酒道。
“天地之間有氣,不在其外,而在其內。天地之大,不在其外,亦在其內。”
“你所需的一切,都在你的體內。”
崔萍萍眨眨眼,人體內能儲藏靈氣?
“至于時間……”鳳清酒擡手敲他腦殼,“你都在幻陣裏了,三天和三年,和三千年有什麽區別……我問你有什麽區別!”
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知道了,知道了!”崔萍萍揮開手。
拿過《靈氣修煉手冊》,低頭翻閱,一副送客的架勢。
鳳清酒起身,拍拍衣角,走了幾步,突然道,“崔萍萍這個名字,也太土了。”
要你管!崔萍萍眉頭青筋直跳,現在就想弑師。
“叫如是吧。天地萬物,生自幽冥,歸于幽冥,無善無惡,無正無邪。三欲六道,似真似幻,成住壞空,所是如常。”
“今後你就叫,崔如是。”
崔如是……崔萍萍忍不住抖了一下,像是有一股極大的力量撼動全身,讓他忍不住戰栗。
這種戰栗裏藏着幾不可覺的狂喜,似乎在說,這就是他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