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幻滅(2/2)
“此子城府頗深,且性格有缺,你跟着他我不放心——而且他經常外出打仗,若有一天身死在戰場上,你怎麽辦?年紀輕輕的給他守寡嗎!”
“父親這是說得什麽話!他亦是真心真意待女兒的!”
“真心頂什麽用,他沒有家世,無人替他撐腰,跟了他且有得你苦受!你若恨嫁,與我交好的幾個族長膝下,正好有幾個與你年齡相仿的小公子,饒是相中龍族的,我也舍了老臉去替你說親,總之,就是他不行——”
“父親無非就是瞧不上他,對他有偏見!所以他做什麽都是錯!自小您便是如此,明明受了委屈的是他,最後被罰的還是他!”
鳳羲被她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裏,半天散不出去,“你……你……不肖女!”
鳳鳶仰臉扁着嘴,眼淚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轉。
鳳羲瞧她傷心的樣子,不禁有些心疼。他端起案幾上的茶盞,呷了一口,考慮再三,開口道:“你若非他不可,那便等他當上大将軍!不然僅憑都尉一職,不夠!”
“父親這是存心刁難!”話音未落,她哭着跑出了門。
鳳羲的确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盤算着時間一久,興許兩人之間的感情也就沒那麽強烈了,到時他這女兒厭煩了畢桁也說不定,最主要的還是他根本不信畢桁有這個能力。
任鳳羲如何也想不到,從都尉到大将軍,畢桁只用了不到百年的時間,不僅如此,更是一舉成為了天帝身邊的紅人,風頭無兩。
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一面發展,可往往越接近權利的中心,看到的真相也就越多。
從前,他只按照軍令做便好,可如今方知,天帝這些年所做,不過是打着正義的旗號鎮壓有勢力的妖族罷了,甚至有些還是被安了莫須有的罪名。
猝然間,他從被欺淩者轉變為了他最痛恨的欺淩者,他的手上不僅不乾淨,還間接造就了無數個和他一樣失去父母的孤兒……這讓他難以接受,甚至感到迷茫與崩潰。
他所求的,是成為勾明戰神那般,頂天立地為後世所傳頌之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做一個給人帶去災厄的煞星……
但若不從,便是抗旨,等待他的絕不只是削神職那麽簡單,他知曉了天帝太多見不得光的勾當,假使被其發現有不臣之心,定會想方設法讓他再也開不了口,而且事到如今,他又怎麽可能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對天界的向往,曾是支撐他一步步走下去的動力,可當他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爬上山頂時,才發現一直一來憧憬的那塊流光溢彩的寶石,竟只是一面銅鏡。
什麽天界,什麽凡間……都是一樣的弱肉強食,恃強淩弱。
然,希望幻滅,信仰卻依舊在,這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絕望、不甘,在滿是傷疤的心裏交織、融合,最終讓他在跳進染缸與墜下山巅之間,選擇親手砸碎這染缸。
畢桁如今的鋒芒,讓鳳羲也不得不一改往日的目無下沉,硬着頭皮對其阿谀奉承起來,甚至還主動與他提起和鳳鳶的親事。而他,卻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以公事繁忙暫無此心為由婉拒了親事,是他留給鳳鳶的顏面,亦是因為還不到與鳳羲撕破臉的時候。
就在他離開鳳羲的房間,正欲返回天界時,卻被人在身後輕輕拽住了衣袂,他不用細想,便猜到一定是鳳鳶,故而他停下了腳步,卻連頭都未回。
鳳鳶低聲怯懦道:“我在門外都聽見了……你心裏不是這樣想的,對不對?一定有什麽不便說的原因,是不是……”
自打畢桁去了天界後,兩人見面的機會便越來越少,軍中待久了,更是不知不覺沾上了一絲戾氣,讓鳳鳶不禁有些心生畏懼。
“沒有,是我厭了。”他冷淡地說道。
“厭……了……”這句話就像晴天裏的一道霹靂,正正地劈在了鳳鳶的頭頂,她僵在原地,整顆心都跟着顫抖,衣袖漸漸從指尖滑落下去。那熟悉到已在心中雕琢了千萬次的背影,這一刻卻在她眼中變得十分陌生。
“沒錯,隐忍了這麽多年,無論我如何做,始終都難入他眼,如今我身居高位,他那谄媚逢迎的樣子只叫我惡心——當年我誠心求娶的時候,他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拒絕我的!”
鳳鳶以為他是因當年的事,記恨在心,今日才推了婚事,遂連忙碎步到他身前,解釋道:“父親的确有錯,但……他那時也是為我考慮,怕我受了委屈,所以才……”
“所以你也覺得那時我配不上你!對嗎——!”他板着臉,怒睛而視,仿佛她亦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自然不是——你怎能這樣想我——”
“可你也同意了,不是嗎!”
她哭得梨花帶雨,滿心滿眼都是委屈,“我和父親争取過,當初即便你一無所有,我也心甘情願地陪在你身邊,都還不能證明我對你的心意嗎——”
畢桁自是知曉她這麽多年來一直在他與鳳羲之間說和,為了讓鳳羲接受自己,想盡了辦法,可若不這樣說,又如何能讓她死心。
“你是在跟我邀功嗎?難道當初不是你自己倒貼上來的!”他根本不敢看鳳鳶的眼睛,生怕看到她傷心的樣子自己會心疼地立刻反悔。
此言一出,鳳鳶氣得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痛罵道:“你混蛋——!我這顆心真是喂了狗!”
畢桁見她如此,心裏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角,冷哼一聲,繼而咬牙切齒道:“你們鳳族,沒一個好東西——今日你我緣盡于此,莫要再來糾纏我。”言罷,他頭也不回地飛身離開了鳳族。
只是轉身的那一刻,她并未看到他那濕紅的眼眶。
那一天,他親手打碎了自己的明月,貧瘠幽暗的內心自此也徹底淪為了永夜之地。
他怕自己會因貪戀那皎潔的月光,而對這肮髒的世間有所留戀。也因着他将要對鳳族所行之事,勢必會讓鳳鳶活在對母族的愧疚與自責中,與其如此,不如由他來做那個絕情之人。
最終,他走上了一條孤獨而無法被世人所理解的不歸路。
也許在那段最需要呵護的幼年時光裏,鳳羲哪怕對他有過一次的偏愛,也不至于讓他對這塵世失望至此……
鳳鳶失焦的目光漸漸凝聚,她把鳳羽镯戴在手腕上,輕嘆道:“那之後,我們便一拍兩散了。”
敖洸喟然太息,道:“他竟從未與我說過這些過往。”
“他厭惡在你的眼中看到同情。”鳳鳶微微一笑,“他是個十分矛盾的人,對于你,他在意又嫉妒,欣賞卻還不服氣……而且他始終覺得若不是朱雀族傾覆,他該過着與你一般無二的生活,雖然境遇不好,但他也有傲骨,自然不願與你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