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火車站(2/2)
音樂停止。
“歡迎。”他說。
聲音透過某種隱藏的麥克風放大,在大廳中迴盪。低沈,平穩,沒有一絲情緒。和米蘭達描述的一模一樣。標準的口音,像是新聞主播,像是大學教授,像是一個從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
“今晚的主題是俄耳甫斯。”
他走向舞臺中央,黑袍在地面上拖行。
“俄耳甫斯走進地獄,用音樂感動了冥王,換回他的妻子。但他回頭了。他在離開地獄的前一刻回頭了。於是他的妻子永遠留在了冥界。”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知道俄耳甫斯為什麼回頭嗎?不是因為懷疑,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愛。他太愛他的妻子了,他無法忍受不知道她是否跟在身後。所以他回頭了。然後他失去了她。”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
“今晚,我們要問一個問題:如果他不回頭呢?如果他相信,如果他繼續走,如果他走出了地獄——他會變成什麼?”
策展人轉身,走向鋼琴。
“他會變成我們。”
他掀開琴蓋,坐在琴凳上。
然後他開始彈琴。
艾莉絲不懂音樂,但她聽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曲子。音符之間有太多空白,太多不應該存在的停頓。那些空白像是一個人在說話時突然忘記了下一個詞,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但策展人沒有忘記。那些空白是故意的。
他在用空白製造恐懼。
艾莉絲的目光從舞臺移開,掃視大廳中的觀眾。二十張臉,在燭光中明暗不定。大部分人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造成的催眠狀態中。有幾個人睜著眼睛,但眼神空洞,像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她在找一個人。
一個不屬於觀眾的人。
一個在黑暗中觀察她的人。
沒有找到。
音樂還在繼續。策展人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速度越來越慢,空白越來越長。大廳裡的空氣變得沉重,像是有人把所有氧氣抽走了。
艾莉絲開始移動。
她沿著牆壁往大廳深處走,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一條樓梯出現在她的右側,通向下方。鐵製的扶手生鏽了,樓梯上散落著碎石和灰塵。
她往下走。
地下一層。
這裡曾經是月臺。
鐵軌已經被拆除,只剩下水泥平臺和幾根支撐屋頂的鐵柱。空間比候車大廳更暗,只有幾盞紅色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空氣更冷了,黴味更重。
沒有人。
她快速掃視每一個角落,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沒有房間,沒有儲藏室,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樓梯在另一側,繼續向下。
她走過去。
地下二層。
這一次,她聞到了。
不是黴味,不是蠟燭的煙味。是一種更濃烈的、更黏膩的氣味。像腐敗的肉,像很久沒有清洗的繃帶,像某種不應該存在於活人世界的東西。
她從靴子裡抽出折疊刀,打開刀刃。
然後她往前走。
地下二層的空間比上面兩層小得多。這原本是機房,天花板很低,管線裸露在外,牆壁上掛著鏽蝕的儀表板。空間被隔成幾個小房間,原本可能是工程師的辦公室或休息室。
第一個房間:空。
第二個房間:空。
第三個房間:門鎖著。
她蹲下來,從門縫往裡面看。
一片漆黑。但她聽到了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一個很微弱,像是正在睡覺。另一個很有規律,像是刻意控制過的。
她在門鎖上花了一分鐘。
老式的門鎖,不難開。她用刀尖頂開鎖舌,門開了。
房間裡沒有燈光,但她不需要燈光。她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
一張床墊靠牆放著,床墊上蜷縮著一個年輕女性。黑髮,蒼白的臉,手腕上有繩子勒過的痕跡。她的眼睛閉著,胸口緩慢起伏。
活著。
房間的另一側,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黑色西裝,打領帶,和門口的審查人員一樣的裝扮。但他的臉上沒有面具。
他比艾莉絲預期的年輕。
大約二十五歲。瘦長臉,鷹鉤鼻,下顎線條明顯。和監視器截圖中的卡爾維斯特一模一樣,但年輕了二十歲。
不是卡爾。
是另一個人。
他看著艾莉絲,微笑。
“艾琳莫裏斯。”他說。“還是該叫妳艾莉絲?”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我等妳很久了。”
艾莉絲握緊刀。
“你是誰?”
“你不知道嗎?”他歪了歪頭。“妳花了三年追我,妳不知道我是誰?”
三年。
這個詞像一記重拳。
“你不是卡爾。”
“卡爾是我的父親。”他說。“妳追的是我父親。三年前妳幾乎抓到他,但他跑掉了。後來你們抓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替罪羊。真正的‘藝術家’一直在外面。”
艾莉絲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朱利安。柳溪精神病院。自願入獄。
“朱利安不是‘藝術家’。”她說。
“朱利安是我的老師。他教了我一切。但他從來不是‘藝術家’。‘藝術家’是我父親。”
男孩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
“我以為妳很聰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比艾莉絲的折疊刀大得多,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老師說妳會來。他說妳一定會走下樓梯,一定會來到這個房間,一定會站在我面前。他說對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我們來看看誰能走出這個房間。”
艾莉絲沒有退後。
她把刀刃朝前,壓低身體重心。
“你叫什麼名字?”
“傑森。”他說。“傑森米勒。”
然後他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