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三層(2/2)
這句話像一把刀。
但艾莉絲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朱利安說的是對的。如果他輕易給出答案,那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她必須親自走進去,親自面對,親自把那個人的名字帶出來。
這是她欠馬庫斯的。
也是她欠那些受害者的。
“十分鐘到了。”門外的獄警喊道。
艾莉絲走向門口,停下腳步。
“朱利安。”
“嗯。”
“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為什麼不逃?”
朱利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望向那扇被鐵絲網覆蓋的窗戶。
“因為我想看妳能不能做到。”他說。“不是破案。是活下來。”
艾莉絲走出病房,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迴盪在水泥牆壁之間。
她走出精神病院,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
站在停車場,她拿出手機,撥了丹尼的號碼。
“我需要妳幫我查一件事。”
“說。”
“舊火車站的建築藍圖。每一層、每一個房間、每一條通道。越詳細越好。”
“妳要那個做什麼?”
“下週六我要進去。我需要知道所有出口的位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幫妳查。”丹尼說。“但是艾莉絲,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出來的時候,打給我。”
艾莉絲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車裡,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開走。
她看著擋風玻璃外的世界。陽光、雲、遠處的樹林。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靜。
但她知道,六天之後,她將走進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裡沒有陽光。
只有地獄的三層。
而她必須在最底層找到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
或者死在裡面。
回到小屋的時候,米蘭達正在練琴。
巴赫的夏康舞曲,和照片中一樣的曲子。但今天聽起來不一樣。每一個音符都很清晰,沒有太多修飾,像是某種禱告。
艾莉絲沒有打擾她,坐在廚房裡,打開從市政府網站下載的舊火車站資料。
建築建於1897年,鋼骨結構,三層樓。地面層是候車大廳和售票處。地下一層是月臺和行李轉運區。地下二層是機房和儲藏室。整個建築已經廢棄超過四十年,大部分區域沒有電力,結構老化,有些地方已經坍塌。
丹尼傳來的藍圖更詳細。她用紅筆標出所有出入口:正門、側門、貨運通道、緊急逃生梯、地下通風管道。
一共七個出口。
她需要記住每一條路線。
琴聲停了。米蘭達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
“今天去見他了?”
“誰?”
“那個瘋子。”
艾莉絲沒有糾正她的用詞。“見了。”
“他說了什麼?”
“地獄有三層。”
米蘭達放下水杯。“這是隱喻嗎?”
“不是隱喻。”艾莉絲擡起頭。“是建築。舊火車站有三層地下空間。受害者可能被關在某一層。”
“妳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米蘭達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妳一起進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妳沒有受過訓練。因為妳看到屍體會尖叫。因為妳是我唯一的聯繫窗口,如果我們兩個都困在裡面,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在哪裡。”
每個理由都是事實,每個理由都很傷人。
米蘭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妳真的很會把人推開。”
“這是我的專長。”
“我知道。”米蘭達轉身走回鋼琴前。“但妳推不開我。不是因為我想幫妳,是因為我恨妳。而恨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是讓她活著看到妳成功。”
艾莉絲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們繼續上課。
米蘭達教她彈了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小星星。
用右手,只用右手。
艾莉絲的手指僵硬得像木頭,按下琴鍵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再來一次。”米蘭達說。
她又彈了一次。好了一些。
“再來。”
再一次。更好了。
“再來。”
艾莉絲的手指開始記住那些位置。Do Do Sol Sol La La Sol。簡單的旋律,童稚的快樂,和她此刻的心情完全相反。
“這首曲子叫什麼?”她問。
“《小星星》。”
“不是莫劄特寫的?”
“莫劄特寫的是變奏曲。原曲是法國童謠。”
艾莉絲彈完最後一個音,把手從琴鍵上移開。
“我小的時候學過一個月的鋼琴。”她說。“老師說我沒有節奏感。”
“那個老師錯了。”米蘭達說。“妳有節奏感,只是妳從來沒有練習過。節奏感不是天賦,是習慣。”
艾莉絲沒有回應。
窗外,夜色降臨。
距離演出還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