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2/2)
今天的會面不是事先約好的。她直接開到門口,出示證件,要求見四號病人。
櫃檯的護士打了幾通電話,皺了幾次眉頭,最終讓她通過。“四十分鐘。”她說。“不能再多了。”
艾莉絲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經過那些咆哮的、沉默的、唱歌的門。金屬門在她身後一道道關上,發出規律的撞擊聲。
會客室換了一間。比昨天的大一些,牆上多了一扇窗戶,窗外是鐵絲網和灰色的天空。
朱利安已經在裡面了。
他今天的穿著和昨天一樣,淺藍色制服,沒有皮帶,沒有鞋帶。但他看起來不一樣。艾莉絲花了大約五秒才意識到哪裡不同。
他的頭髮。
昨天的頭髮是中規中矩的旁分,今天的頭髮往後梳,露出額頭。這是一個微小的變化,但在一個被剝奪了所有個人選擇權的地方,頭髮的分線是少數能夠表達自我的方式之一。
“妳昨晚沒睡。”朱利安看著她坐下。
“你怎麼知道?”
“妳的眼袋更深了,瞳孔對光的反應比正常慢零點三秒,而且妳穿錯了襪子。”他的目光移向她的腳踝。“一隻黑色,一隻深藍色。”
艾莉絲低頭看了一眼。他說的是對的。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看我的襪子。”
“當然不是。”他微笑。“妳來這裡是為了告訴我,我的第一個線索有效。”
“你怎麼知道有效?”
“因為如果是無效的,妳不會浪費一個會面來告訴我無效。妳只會在找到有效線索的時候回來。”
艾莉絲沒有否認。
“‘潘多拉的琴弦’是一個地下樂團。”她說。“你的繼承人跟這個樂團有關係。”
朱利安的微笑沒有變化,但他的姿勢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轉變。他靠向前了兩公分。這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微不足道的移動,但在一個永遠精確控制自己身體的人身上,這代表興趣。
“繼承人。”他重複這個詞。“妳用了我的詞。”
“因為你的詞最準確。”
“所以妳相信他了。”
“我沒有相信任何人。”艾莉絲直視他的眼睛。“我相信證據。”
“那妳的證據告訴妳什麼?”
“告訴我你在入獄之前就已經選定了一個人。告訴我那個人現在正在灰港市殺人。告訴你雖然在監獄裡,但你仍然有辦法和他溝通。所以我來這裡是為了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
艾莉絲的身體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公尺。
“如果你們之間的通訊方式被切斷了,他還能不能繼續?”
朱利安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她臉上讀一本書。
“能。”他說。“因為他不需要我了。他早就不需要我了。”
這是艾莉絲第一次從朱利安口中聽到近似於真實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驕傲,混合著遺憾。
像是父親看著兒子離家獨立。
“你是故意的。”艾莉絲說。“你故意創造了一個不需要你的繼承人。一個比你更年輕、更飢餓、更沒有底線的版本。”
朱利安沒有回答。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她繼續說。“代表你創造了一個你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怪物。”
“怪物。”朱利安的笑容變得苦澀。“艾莉絲,你知道怪物是怎麼誕生的嗎?不是因為邪惡,不是因為瘋狂。怪物之所以是怪物,是因為它們被放進了一個沒有鏡子的房間。它們看不到自己,所以不知道自己是怪物。”
他站起身,走向那扇有鐵絲網的窗戶。
“我給了那個人一面鏡子。”他背對著她說。“他看見了自己。然後他選擇了繼續。那不是我的錯。那是他的選擇。”
會客室陷入沈默。
艾莉絲看著朱利安的背影,心中出現了一個她不想要的念頭。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也許他真的只是一個老師。一個教導了錯誤學生的老師。
但她不允許自己被這種想法動搖。
“告訴我第二個線索。”她說。
朱利安轉過身。
“俄耳甫斯的回頭。”他說。“不是神話裡的回頭。是真正的回頭。當你走進地獄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因為如果你回頭了,你會發現——”
他沒有說下去。
門被打開,護士探進頭。“時間到。”
朱利安走向門口。經過艾莉絲身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會發現,地獄一直在你身後,等你轉身。”
然後他走了。
艾莉絲坐在空蕩蕩的會客室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第二個線索。
俄耳甫斯的回頭。
不是神話裡的回頭,是真正的回頭。
這句話和“潘多拉的琴弦”一樣,既像是一個提示,又像是一個警告。
她站起身,走出會客室。
走廊上,一名她不認識的獄警站在轉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長時間。
她記住了那張臉。
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嫌疑犯。包括那些穿著制服的人。
包括她自己。
走出精神病院的時候,天空終於放晴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那個裂縫中傾瀉而下,照亮了停車場上每一輛車的擋風玻璃。
艾莉絲瞇起眼睛,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線。
她的車停在最遠的角落。她走過去,打開車門,正要坐進去的時候,看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沒有署名,沒有郵戳。
車門是鎖著的。
沒有人動過她的車。
但信封在那裡。
她伸出手,拿起信封。紙張的觸感粗糙,像是手工製作的紙。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黑髮,深色眼睛,正在彈鋼琴。光線昏暗,但不難辨認出拍攝地點是一個類似教堂的空間。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下一個。”
艾莉絲認出了照片中的女人。
米蘭達。
她把手機拿出來,撥出米蘭達的號碼。
響了三聲。四聲。五聲。
轉入語音信箱。
她掛斷,重撥。
響了一聲。
接起來了。
“米蘭達。”
“怎麼了?”聲音正常,沒有異狀。
“妳現在在哪裡?”
“在家。怎麼了?”
“鎖上所有門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三十分鐘內到。”
“艾莉絲,發生什麼事了——”
“照我說的做。”
她掛斷電話,發動引擎。車輪在碎石路面上打滑了一下,然後衝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柳溪精神病院的灰色建築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
但那些話還在她耳邊迴盪。
地獄一直在你身後,等你轉身。
她不會轉身。
她只會油門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