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場(2/2)
鼻間是柔軟溫暖的香氣,他喉結微微滾動,手心悄然握住一縷發絲,纏繞在指尖把玩。
她好像不生氣了。
又看了一會兒,君澤見她兩只眼皮子漸漸開始打架,動了動唇角,忽然問道:“怎麽突然要找三仙玉芝?”
他的語氣沒了一貫的譏諷,只是淡淡的問。
若蕪恍惚聽出幾分求饒的意思,心下不免松動。
這趟出門本就沒打算瞞着他,她強撐着眼皮,舌頭打架,磕磕絆絆道:“耆阿姐待我好……我這個人知恩圖報……打算幫她修補修補元神……順便也給小九補一下……”
若蕪迷迷糊糊說着話,沒注意到腕間的蛇镯現了一瞬原形,滑膩的觸感倏忽即逝。
君澤被她隐約得意的神情吸住了目光,心頭不覺流過一陣暖意,不由得湊上去,貼了貼她喃喃嘀咕的嘴唇,低聲誘哄道:“還有一處生了三仙玉芝,等辦完這裏的事,我陪你去取。”
若蕪抹了抹嘴。
她并不讨厭君澤的觸碰,只是下意識地與他撇清關系,她困得不行,合着眼口齒不清道:“辦什麽事……”
君澤将人攬入懷中,吻住她額間:“等你睡醒再說。”
奔波了幾夜,若蕪這一覺睡得太沉,以至于霜岱在門外叩了好一會兒門,她才迷迷瞪瞪醒過來,亂七八糟踩過君澤下了地,扯過外袍胡亂套上。
門一打開,霜岱直接道:“走吧,趙吉祥這會兒……”
話還未說完,她像見了鬼似的猛地盯住若蕪身後。
若蕪扭頭一看,君澤氣定神閑站在她身後,正在整理衣袍。
她咳了一聲,快速給兩人介紹道:“這是妖王君澤,這是我的好友霜岱。”
聽到這老掉牙的頭銜,君澤要笑不笑看着她,眼角眉梢輕挑,既不大滿意又不抗議,只得默默受着。
若蕪夾在兩人中間,來回轉着眼珠子,忽然放空地摸了摸鼻子。
霜岱使了個眼色,把她拉到一旁使,無聲的用臉比劃:他怎麽在這裏,我們不是去找妖族強買強賣走私趙吉祥的證據嗎,堂堂妖王本人在這裏還怎麽找。
若蕪一時間無言以答。
她直覺這兩件事不大沖突,但一時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
君澤在背後慢條斯理的整理好皺巴的衣服:“你們去找趙吉祥之前,不妨先去個地方。”
若蕪:“……”
霜岱:“……”
若蕪和霜岱都沒想到君澤居然在凡間開了間豬場,不過這個地方建在地下,比起豬場,更像是豬牢,或者說獸牢,因為這裏不只有山豬、還夾雜着被關在鐵籠裏的其它獸類。
這個囚牢一樣的地方,看着像是萬妖山走獸鋪子的進貨地。
君澤走在前頭帶路。
諾大的獸牢,幾乎看不到人把守,昏暗空間裏只聽野獸壓着咽喉擠出的咽嗚聲。
若蕪抱着有些躁動的白團子,拍拍它腦袋安撫。
有了走獸鋪的先例,就不難得知這些獸類都是什麽。
只是不知君澤如此膽大妄為,居然堂而皇之把仙官帶進妖族在人間走私販私的老巢。
若蕪和霜岱暗自交換了個按兵不動、見機行事的眼神。
幾人穿過潮濕憋悶的通道。
前頭一間牢舍忽然一陣騷動,一片豬群火急火燎湧向牆角。
若蕪循聲望去,只來得及瞥見半截血肉模糊的東西被拱上豬群,只瞬間消失在豬群鐵蹄之下。
空氣中的味道簡直令人作嘔,她捂住口鼻,強忍下胃中翻江倒海,白團子安分下來乖巧趴在她肩頭。
霜岱的臉色同樣不大好。
越往深處走,兩個仙官的臉色愈發複雜。
走到牢舍盡頭處,三人終于進了間寬敞的暗房,隔絕了外頭難言的氣味。
房中燈火明亮,照映出沿牆擺放的書格,上面堆滿了卷起的竹簡。
若蕪打量的同時,放白團子下地,深深吐了一口濁氣:“萬妖山走私凡人的買賣,果然出自你的手筆。”
君澤回過頭來,不置可否,痕跡不露地把白團子踢開,霸占住它的位置。
這時,房中響起另一道清亮嗓音。
“君澤大人,若蕪仙子。”
若蕪朝着聲源望去,她記得這個聲音,正是早些時候在窗外與君澤私語的女子。
深處書格後面,走出一位腰板筆挺的少女。
那氣息……竟是個凡人!
若蕪自覺沒有見過她,然而君澤縱容萬妖山到處張貼她的肖像,這人又是君澤的下屬,想來認得她也不稀奇。
少女走到近前站定後給兩人行禮,她不認得霜岱,淡然朝她颔首示意。
霜岱打量着她,無言颔首。
這又唱的哪出?
若蕪狐疑觀察着眼前這年歲不大的少女。
她瞧着不過十四、五歲,舉止卻散發着異乎年齡的利落以及……沉靜,一絲不茍的衣着與外頭蠅營狗茍的牢舍格格不入。
若蕪很難把這樣一個凡人少女和妖族走私犯聯系到一塊。
君澤:“這兩位仙官來查閱趙吉祥的檔卷。”
少女畢恭畢敬回了個“是”,平穩地轉過身,走到書格旁翻找。
她身上有種隔絕消音的氣韻,若不開口說話,便像影子一般,人雖站在那裏,卻隐蔽得讓人難以發覺。
若蕪從前不大關注三界政務,只知君澤統領妖族的這百年間頗得妖山民心,不想他在凡間也收買了人心。
還是這般年歲、這般古怪的小姑娘。
霜岱握住腰間赭玉,警惕地看着少女取了一卷竹簡回來。
在君澤淡淡注視下,若蕪遲疑後接過,攤開。
雖見識過趙吉祥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人,可能落了把柄在妖族手上才會被劫持,可當她細細反複地閱完竹片上淩亂刻劃的文字,拳頭不由得握緊。
霜岱從她手中接過竹簡,須臾:“這上面說的可是事實?”
“趙吉祥是個什麽樣的人,想必你們也有些眉目,這說到底是妖人兩族之事,與天族何乾。”君澤顯然不意外,視線不緊不慢投向那少女。
少女微微颔首,語氣漠然:“趙吉祥回來後,口袋裏的錢銀揮霍得差不多了,他方才出去雇了輛馬車,這幾日必定會出城,仙官大人不妨也到城外莊戶上親眼看看,看看他如今是金盆洗手還是依舊手癢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