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的墳(2/2)
那不是火折子燃燒時,木炭本身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着紙張纖維、松墨,以及灰塵被高溫烘烤後,散發出的,乾燥而焦灼的氣味。
這氣味,她很熟悉。
每一次,當她熬夜查案,油燈裏的燈油耗盡,燈芯燒到了盡頭時,就是這種味道。
這種味道,曾經伴随着她找到一個又一個真相。
現在,它将伴随着她埋葬所有真相。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放棄了最後的視覺。
感官,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她能聽到火焰燃燒時,那更細微的,“畢剝”的爆裂聲。
她能感到手背的皮膚,被火焰的熱力灼燒,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能聞到那焦灼的氣味,變得越來越濃郁。
手臂,還在下沉。
三寸。
她猛地睜開眼。
這一次,她不再去看那簇火,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張圖譜。
她看到,圖譜上那張用朱砂畫出的,代表着林舒窈的紅點,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看到,那張紙的邊緣,因為離火焰太近,已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
紙張的纖維,在高溫下失去了水分,開始向內,微微地卷曲。
它原本的白色,開始泛起一層極其淺淡的,幾乎無法察比的焦黃。
一寸。
她停止了呼吸。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只剩下她,和那即将觸碰到一切罪與罰的根源的,最後的一寸。
她的手,穩得像磐石。
不再有絲毫的顫抖。
也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那個被壓抑在她內心深處、用理智和責任築起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種來自于徹底放棄,徹底毀滅的,解脫般的平靜。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只是一個放下了所有重擔後,肌肉最本能的松弛。
她松開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抗着自己本能的,那根弦。
手臂,完成了它最後的旅程。
火折子,觸碰到了卷宗。
橘紅色的火焰,像一個找到了歸宿的旅人,溫柔地,吻上了那張已經開始焦黃卷曲的紙。
沒有聲音。
沒有巨響。
只有一絲極細的、幾不可聞的“滋啦”聲。
緊接着,一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點,在那火焰與紙張接觸的地方,憑空出現。
那個小黑點,像一顆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速度,迅速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一縷青煙,從黑點的中心,袅袅升起。
那煙,不是直的。
它在空中盤旋着,扭曲着,像一個剛剛從禁锢中掙脫出來的,不甘的靈魂。
紙張的邊緣,開始燃燒。
那不再是火折子微弱的橘紅色火焰。
那是一種更明亮的,更具有生命力的,屬于這張紙、屬于這個真相的,金色的火焰。
它歡快地舔舐着紙的邊緣,貪婪地吞噬着那些墨跡,那些名字,那些線條。
它即将,“轟”地一下,将這所有的罪與罰,将這所有的執念與不甘,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