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魔(1/2)
第90章 心魔
京城,百味樓。
茶館裏人聲交雜,沸水注入茶壺,發出嘶嘶的聲響。嗑開瓜子的碎裂聲,茶碗碰撞桌面的清脆聲,混成一片。
二樓的看客們都伸長了脖子,視線投向正中的一方小臺。
說書人走上臺。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他站定,拿起桌上的驚堂木,不急着落下,只是用一雙眼掃過底下每一張面孔。
滿堂的嘈雜,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安靜下去。
他等到最後一顆瓜子落地的聲音也消失,才将驚堂木重重拍下。
“啪!”
聲音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上回書說到,那顧氏妖女,私查舊案,沖撞王駕,致使其父被奪官罷爵,閉門思過。百年将門的清譽,毀于一旦!”
他的聲音不高,卻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今日,咱們便說一說這樁新編的奇聞——《妖女亂宅》。”
說書人拿起折扇,“唰”地一聲展開。他壓低身子,模仿着女子的姿态,捏着嗓子開口。
“話說這顧氏,并非凡人,乃天降的掃把星,命中帶煞。她一回府,府中便怪事頻發。先是下人無故被冤,後是庫房離奇走水。”
他說着,用扇子遮住半邊臉,眼中露出一種神秘又驚恐的神色。
“看官們不知,那火啊,可不是凡火!尋常水龍潑上去,半點用處也無。火光是金色的,燒了一天一夜,把幾代人積攢的寶貝燒了個乾淨!府中老人都說,那是天火,是老天爺看不過眼,降下的懲罰!”
臺下響起一片抽氣聲,衆人交頭接耳。
“此後,怪事更甚。凡是與她調查沾邊的人,不出三日,必定暴斃!那十年前的老仵作,住在鄉下幾十年都相安無事,她前腳剛找上門,後腳人就沒了!”
“怎麽死的?自己扼住自己的喉嚨,活活把自己掐死了!這是什麽?這是冤魂索命,是鬼神降下的譴責!”
臺下的聽客臉上,浮現出恐懼和憎惡。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她為一己之私,攪得家宅不寧,父親罷官,夫家嫌棄。更可怕的是,她還不知悔改。每日将自己鎖在書房,對着那些從陰土裏刨出來的‘證據’,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如同中了邪。”
說書人收起扇子,站直了身體,恢複了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種悲憫的腔調。
“國公爺,一生戎馬,何等英雄!如今卻要為了這麽個不孝女,整日長籲短嘆,愁白了頭發。”
“可憐啊,真是可憐!好好一個國公府,硬生生被她拖累成了全京城的笑話。這樣的女子,不是妖女,又是什麽?”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片刻之後,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大罵出聲。
“不孝女!”
“天煞孤星!就該沉塘!”
銅錢和碎銀子像雨點一樣砸向說書人的桌子。罵聲、叫好聲、茶杯的碰撞聲,再一次将茶館淹沒。
角落裏,一個穿着國公府仆役服色的下人,聽完了全程。他縮了縮脖子,把錢袋裏最後的幾個銅板扔上臺,然後擠出人群,快步跑回府中。
書房的門緊閉着。
已經是第五天。
日光穿過窗棂,在地面上畫出移動的光斑,從清晨走到黃昏。灰塵在光柱中浮動,又緩緩落下,給桌椅蒙上一層細密的絨。
春兒端着一碗蓮子粥,停在門口。她擡起手,又放下,手指絞緊了衣角。
門縫裏沒有一絲光。
她把粥放在門邊的矮凳上,再把前一餐已經涼透的粥端走。粥面上凝結的白膜,紋絲未動。
國公爺的咳嗽聲從主院傳來,一聲,又一聲。每一次,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緊閉的門扉上。
庭院的角落裏,幾個灑掃的仆役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
“……聽說了嗎?百味樓的說書人,編了個新段子,就叫《妖女亂宅》……”
“……句句說的都是大小姐……”
“……克父克夫,不祥之人……”
“……國公爺這回,真被她害慘了……”
那些細碎的聲音,像螞蟻一樣,從門縫、窗隙,爬進溫言的耳朵。
她坐在書桌前。
她維持着這個姿勢。背挺得很直。
她不看桌上的卷宗。那些字,曾經代表着她的一切。現在,她看一眼,就覺得胃裏翻攪。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
她看着地板。
看着那塊被父親的淚水浸濕過、已經乾涸了的痕跡。
父親跪下去的動作,在他腦中反複播放。
那張布滿皺紋、寫滿哀求的臉。
那一聲聲“爹只怕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哭求。
她開始覺得,不是那些人錯了。
是自己錯了。
是自己,把父親逼到了那一步。
是自己,毀了顧家百年的清譽。
是自己,給所有關心她的人,都帶來了災難。
夜。
她沒有點燈。
身體的疲憊到達極限,她趴在桌上,意識陷入一片混沌。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動。
房間裏的溫度,一點點降低。
她猛地驚醒。
兩個人影,站在她的床前。
一個是林舒窈。一個是當年為林舒窈驗屍的老仵作。
他們的臉色是一種沒有血色的青白。
他們的眼睛裏,沒有她記憶中的不甘與祈求,只有一種冰冷的,刺骨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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