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1/2)
風雨欲來
崔令容自然不知它呆愣愣地自個兒在想什麽,早爬下箱子,掀開了旁邊頂上放着的紅木盒。
厚厚一打紙規整放在裏面,邊緣泛黃,瞧着有些年頭了。
崔令容取出所有文書,走到光線更亮的位置,細細翻看。
田契地契、鋪子的所屬聲明、以及部曲附籍,她快速閱讀,眼睛掃過厲曲長厲五的真名,餘下部曲的姓名與擅長武藝,看完了最後一張。
她疑惑地重新翻了翻,放慢速度一字一行的看,并沒有發現疏漏。
想賣掉首飾少不了幫手,本着謹慎為上的信念,通過文書可以看出哪些人是可以信任,完全被捏在手裏的。
可崔氏居然沒有給她寒酥的身契,那是她的貼身侍女。
尤其對于崔令容來說,她從不信任他人,嫁妝單子裏有寫,庫房裏實際卻不存在的貼身侍女身契,更擺明了有鬼。
反而是部曲們的附籍記錄得格外詳細,住在前院無法接觸的厲曲長的指揮權也在她的手上。
崔令容深呼吸,将部曲附籍也塞進袖中,和首飾放在一起,忍着不适将所有東西整理歸位,領着小虎出了庫房。
*
太陽照在身上,驅散寒冷,崔令容披着鬥篷在庭院裏散步。
今日天氣不錯。
她站定在門邊,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穿過一個又一個重疊的洞門,落在通往前院有四人看守的厚重大門上。
剛才她裝作不經意接近,卻被遠遠的就攔了下來,即便以好奇做借口,守衛們也并不通融。
不僅門前守衛,門上方的廊庑連接着兩側角樓的地方,也各有兩名部曲,俯視着巡邏的必經之地。
守衛這般嚴格,根本不可能偷偷離開。
崔令容在山莊時,雖說走幾步都喘,可耐不住對外界的好奇,又得益于仆役們的失職,和玩伴翻牆出去過好幾回。
那幾次經歷給了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快樂。
這一招在只有外城守兵的崔氏邬堡都行得通,在尉遲公廨卻不行,層層關卡,連內院都防。
她出不去,起碼得聯系到厲曲長吧?可口信居然也是不允許的。
不知道是防所有人,還是針對她。
崔令容走到另一邊,連接着直廊的垂花門附近,靠牆蹲了下來,讓樹叢與高大柏樹遮蔽自己的身形。
擡頭望着被柏葉遮蔽的這片天空,星星點點地陽光傾灑而下,落在她與草地親密接觸的裙擺上。
與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好不容易想到的辦法,卻沒有實施的可能。
她還能做什麽嗎?就像以前一樣,似乎不論怎麽掙紮,都被框在了這片方方正正的天地之間,翻不出去。
沒人可以指望,唯一能依靠的自己又沒有能力。
崔令容沮喪低下頭,深深埋進雙臂之間,眼眶熱熱的,可哭泣只是懦弱無能的表現。
第一次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東西,就以為真的可以做點什麽,實在太天真了。
因這點小事而痛苦的她,更是不堪一擊。不能這樣,她提醒自己。
小虎感受到她身上的氣味發生微妙改變,站在旁邊嗅聞,默默扒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覺得她狀态不對,想知道她是怎麽了。
“嗯?”她帶着鼻音,悶悶問。
它聽着這聲音,只覺得渾身不舒服,躁動不安,控制不住的想立刻做點什麽。思來想去,給了自己一個理由,那就是獵物的狀态必須由它把控。
于是扭動身體,柔軟得如水般,鑽入了因蹲姿而弓起的身側縫隙當中。
然後在她的大腿與腰腹間冒出頭來。
“喵。”
貓耳貼着腦袋被擠壓得扁扁的,它擺了擺頭,讓耳朵重新豎立起來,睜大眼睛,在這片小天地裏看她。
一人一貓的臉貼得極近。
崔令容沒哭,眨幾下眼淚就憋了回去,只是眼眶有點紅。看見小虎湊近,好奇的棕黃色大眼轉動,伸着頭在她臉上到處聞的模樣,破涕為笑。
她壓低了頭,在小虎的鼻尖上蹭了蹭,濕潤冰涼。
“真的沒事。”
也許是最近換了地方,所以情緒起伏才變得頻繁,換在以往,她并不在乎這點問題。
比起崔令容舉止的自然,小虎撐在她大腿根部的雙爪卻漸漸收緊。
絨毛被她溫熱又輕柔的呼吸拂動,毛絨絨的臉陣陣發癢,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着它的身影,被纖長的睫毛撩動,意識到她眼中的這只貓就是它本身後,渾身燥熱起來。
看着崔令容嘴角邊有些勉強又有些放松的笑,小虎猛然跳出了她的懷抱。
今天實在太奇怪了。
落地踩在草坪上,感受到泥土與青草不同的觸感,它才冷靜下來。
崔令容擦了擦眼角,笑着抱膝看它,兩次被關心的體驗,都是這只貓帶給她的。
“謝謝你。”她鄭重道。
大概人是真的不如動物吧,竟然還不如沒有思想的動物懂得體諒他人的心情。也只有沒被污染過的動物們的關心才是最純粹的。
動物與人,反而是動物更值得信任。
她方才只是突然覺得無助,但有了小虎的關心與支持,那些難過忽然就得到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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