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茶(2/2)
孟盡渝微微仰頭,清冷瞳色層層褪淡,慢慢覆上頹色與絕望,輕聲發問:
“在你心中,她比我重要?”
鋒利刀刃緊貼頸間,分寸堪堪,稍一偏移,便會割破皮膚,滲出血珠。
刀刃的冰涼遠不及他心中冷意,往日恪守的宗門戒律、無情道規、師門訓誡,盡數抛諸腦後。
給我一個明确的答案吧,
不要借着酒意巧言令色,
不要以冷言作刃剜我衷腸,
不要把我放在旁人的影子裏比對,
令我沉浮忐忑,患得患失。
徐夕垣:“你以什麽名分質問我?”
她腕骨微轉,鋒刃陡然偏開。
他閉上眼睛,一道勁風劃過耳側。
利刃輕擦而過,幾縷墨發應聲斷裂,輕飄飄落于土地之上。
這般模樣,叫她如何硬起心腸。
她別開目光,不願去看他眼底落寞,語聲沉而冷硬:
“今日斷發代罰。”
“姐姐,‘月華清’來了。”蘇小兮端着茶托來,碧色的茶水裝在琉璃杯中,由下至上顏色變淺,頂層點綴着燦黃的桂花,
徐夕垣接過茶水便潑在孟盡渝臉上,引得蘇小兮驚呼一聲,“這……”
青絲俱為打濕,桂花挂在發間,茉莉花苞落至衣襟,茶水順着他的發稍緩緩滴下,濃郁的茶香頓時彌漫在空氣中,他緩緩擡起頭,眼底像是月華清裏破碎的冰,“為什麽?”
徐夕垣微微歪頭,面無表情:“你要的茶。”
蘇小兮嗚咽一聲,眼淚也随着啪嗒掉下來,
孟盡渝瞟了眼蘇小兮,
哭什麽,替他哭嗎?
蘇小兮嚷道:“我好不容易沏的茶!”
徐夕垣吐出一口氣,拉上抽噎的她徑自走了。
夜晚,幾人找了個破廟住下,朱承烨點了柴火,找一些乾草扔給朱晟,
朱晟将竹笈置地,環望四周,神像破敗,屋頂缺瓦,牆角蛛網密布,猶豫道:“你們就這麽睡啊。”
朱承烨叉腰,“你以為我們是來享福的麽?客棧還能滿大街都是?你要是受不了就回去吧。”
朱晟連忙搖頭,“跟鄉下的村舍也差不多,我沒有嫌棄的意思。”
孟盡渝溫言道:“九公子不必勉強,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時可離去,吾等不會有半句怨言,畢竟九公子屬于皇城。”
朱晟聞之,俯身作揖,“鄙人只想尋傳說中的蓬萊仙島,少時邊聽阿母講蓬萊之神秘,吾心向往然,當初鏡湖掌門至皇城做客,有幸遇之,掌門笑談可随你們一同去蓬萊,掌門雖是玩笑話,可在下卻是認真的,所以不問艱難險阻。”
蘇小兮坐在地上,支着腦袋,“孟大哥,朱晟哥哥想跟着就跟嘛,而且人多熱鬧。”
孟盡渝不言,這哪裏是熱鬧的事,去蓬萊必經無剎海,妖獸老巢,随便哪個小妖就能把朱晟拆骨入腹。
若景紀帝失去一位剛到手的庶出九皇子,此事可大可小,皇帝任他出去,其态度暧昧,心思難度。
徐夕垣嗑瓜子,看熱鬧不嫌事大,“九殿下既然踏上此路,便已做好随時喪命的準備,對吧?”
朱晟擦了擦虛汗:“是是,晟萬死不辭。”
他越是如此,孟盡渝越覺得可疑。
朱晟才将心放回肚子裏,肩上被朱承烨拍了下,一個錢袋子丢到他手裏,
他把錢財分了三成給朱晟,“拿去花吧,畢竟你也出力了。”
朱晟接下,笑得燦爛,“六哥心善。九弟佩服六哥,明明自小生活在皇宮裏,錦衣玉食、枕香戴玉,竟然還能适應這樣艱苦的環境。”
朱承烨翻了個白眼,第一次有人說他心善。
月至中天,蘇小兮拉着徐夕垣的胳膊,撒嬌道:“姐姐,我要跟你睡。”
徐夕垣瞟了眼孟盡渝,那人手上微頓,下一秒又繼續擦拭着劍身,
徐夕垣摸摸她的頭,“好。”
蘇小兮召出藤蔓分開兩撥人,暫作屏障。
待夜深人靜,衆人俱與周公下棋,朱晟蹑手蹑腳地打開包袱,展開畫軸。
借着屋頂漏下的月光觀賞,畫中女子栩栩如生,周圍高牆夜深,唯女子手持的長明燈發出溫暖的光,她微微低頭,欲說還休,嘴角漾着一抹淡笑,眉頭卻露出愁容。
朱晟心道:只要跟着他們就能找到你麽?
畫上女子眉間愁容似少了幾分。
朱晟不敢多耽擱,立刻将畫軸卷起,插進包裹裏,
一夜無夢,
次日,晨曦照在蘇小兮臉上,将她亮醒,睡眼惺忪中,發現身旁的徐夕垣不見了,于是揉着眼睛要出廟找人,不料被一股力量拉住。
“咳,”正在打坐的孟盡渝睜開眼睛,“她早上一見我就走了。”
蘇小兮嘆息:“你們還沒解開心結呢?”
孟盡渝垂下目光,“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不明白,我看不清她的心,她反倒叫我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