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言(1/2)
忌言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白板前,墨簡正踮着腳調整照片位置。
“這張,”她用記號筆圈出監控截圖裏模糊的側影,“嫌疑人第三次出現在老城區舊貨市場,每次都買走舊相框。老板說這人聲音很輕,戴口罩帽子,但拿相框的動作特別小心。”
許裴坐在會議桌旁,手裏轉着筆。陸夜明出院已經兩周,腿上的石膏拆了,換成可活動的護具。醫生囑咐仍需靜養,但顯然沒人能攔住他回隊裏——哪怕只是坐在角落聽彙報。
“心理側寫更新了。”許裴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嫌疑人可能有過嚴重的喪親之痛,且無法保留逝者遺物。盜竊行為不是為財,是在重構自己的‘記憶博物館’。”
秦嚴靠在門框上,抱着手臂:“所以咱們現在是在給一個偷照片的哭包做心理輔導?”
“是在阻止他。”陸夜明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左腿伸直擱在矮凳上,手裏拿着保溫杯——許裴塞給他的,裏面是枸杞紅棗茶。“偷竊行為在升級。第一次只是照片,第三次連相框一起帶走。他在試探邊界。”
墨簡回頭:“陸隊說得對。而且這次有個新發現——”
她切換投影,畫面變成一張老舊居民樓的外牆照片。“昨晚城北棉紡廠家屬院發生入室盜竊,失主是位獨居的退休教師。被偷的東西是……一本七十年代的結婚證。”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結婚證?”秦嚴直起身,“這玩意兒有人偷?我靠……還好同性戀不給領證……”
“重點不是證件本身。”陸夜明放下保溫杯,手指在護具上輕叩,“是時間。七十年代,那個年代的照片稀缺,很多人唯一的影像就是結婚證上的證件照。他拿走的不是紙,是兩個人曾經在一起的證明。”
許裴看向他。窗外的冬日陽光落在陸夜明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出院後他瘦了些,但眼神恢複了那種銳利的專注——像一把正在緩慢出鞘的刀。
“排查所有能接觸到七十年代婚姻登記的機構。”許裴收回視線,“民政局檔案室、老照相館、甚至街道辦的舊資料庫。嫌疑人需要信息來源。”
“已經在查了。”墨簡點頭,“江副隊帶人去棉紡廠家屬院做二次走訪,紀組長在恢複周邊監控。不過……”
她頓了頓,有點猶豫地看向陸夜明:“陸隊,醫生說你還不能長時間運動。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有進展我們馬上彙報。”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擡眼看她。那眼神平靜無波,但墨簡立刻縮了縮脖子。
“當我沒說。”
許裴起身:“今天就到這兒。秦嚴,你送陸隊回去。墨簡繼續跟監控,我去一趟民政局。”
“我也去。”陸夜明說。
“你去不了。”許裴走到他面前,彎腰檢查他腿上的護具,“檔案室在四樓,沒電梯。你想爬上去?”
“……”
“聽話。”許裴的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回去給歲歲年年喂飯。歲歲最近有點挑食,沒人在它不好好吃。”
陸夜明看着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嗯。”
秦嚴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對蘇烈說:“他居然聽話了?”
蘇烈面無表情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陸夜明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流動的街景。秦嚴開車,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
“哥,”等紅燈時秦嚴突然開口,“你覺不覺得裴裴管你管得越來越像養貓了?”
“……”
“真的!‘回去喂貓’‘好好休息’‘不準亂跑’——”秦嚴模仿許裴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我都怕他哪天給你脖子上挂個鈴铛。”
陸夜明斜他一眼:“專心開車。”
秦嚴嘿嘿笑,轉了個彎駛入別墅區。三層現代極簡風格的建築在冬日的庭院裏顯得乾淨利落,大面積玻璃幕牆映着灰白的天空。
車剛停穩,門廊裏就傳來細碎的抓撓聲。
陸夜明推開門,兩只貓一前一後竄出來。三花貓年年熟練地蹭他的褲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暹羅貓歲歲則蹲在兩步外,寶石藍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準确說,是盯着他腿上的護具。
“它還是怕你。”秦嚴跟進來,彎腰想摸歲歲,被靈巧地躲開。
“嗯。”陸夜明沒在意,拄着拐杖慢慢走進客廳。許裴搬過來後,這裏多了很多“不極簡”的東西——沙發上的毛毯,茶幾上的綠植,書架旁堆着的畫冊,還有随處可見的貓玩具。
歲歲跟着他,但始終保持距離。它看着陸夜明在沙發坐下,看着他把拐杖靠在一邊,看着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钛合金的“夜盡天明”吊墜——墨簡編的繩已經好了,黑色的編織繩,簡潔結實。
“哥,”秦嚴從廚房冰箱裏拿了瓶水,“你餓不餓?我給你煮點面?”
“不用。”陸夜明把吊墜戴到脖子上,金屬貼到皮膚,微涼。“你不是要去找蘇烈?”
“不急,他下午有訓練。”秦嚴在對面沙發坐下,看着陸夜明逗年年玩。年年躺在他腿上,露出肚皮,爪子抱着他的手指輕輕啃咬。
歲歲蹲在貓爬架頂層,一動不動。
“它為什麽怕我?”陸夜明忽然問。
秦嚴愣了下,反應過來是在說歲歲。“不知道。許裴說歲歲以前在流浪時被人打過,可能你身上有它害怕的味道。”
“味道?”
“就……血腥味?藥味?或者殺氣?”秦嚴撓撓頭,“貓的鼻子靈嘛。你之前傷那麽重,整天泡在醫院裏,身上都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歲歲敏感,記仇。”
陸夜明沉默地看着那只暹羅貓。歲歲也看着他,瞳孔在室內光線下縮成細線。
他伸手,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小包貓零食——許裴買的,三文魚凍乾。撕開包裝袋,濃郁的魚腥味散開。
年年立刻豎起耳朵,歲歲的鼻子也動了動。
陸夜明倒了幾粒在掌心,伸向歲歲的方向。他沒動,只是攤開手等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歲歲盯着他手裏的凍乾,又看看他的臉,耳朵警惕地轉動。最終,食物的誘惑戰勝了恐懼。它小心翼翼地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踱着貓步靠近,在距離手掌半米處停下,伸長脖子嗅了嗅。
然後飛快地叼走一粒,迅速退後。
陸夜明沒追,只是又倒了幾粒在掌心。
第二次,歲歲靠近得快了些。第三次,它允許陸夜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頭頂。
秦嚴看着這一幕,忽然說:“哥,你挺有耐心的。”
“對貓而已。”陸夜明看着歲歲吃完掌心的凍乾,開始蹭他的手腕。“對人沒那麽多時間。”
“那裴裴呢?”
陸夜明擡眼看秦嚴。秦嚴的表情難得認真。
“他不一樣。”陸夜明說,手指順着歲歲的背脊撫摸。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他是……例外。”
窗外天色漸暗。秦嚴的手機響了,是蘇烈發來的消息。他起身:“我得走了。你一個人行嗎?”
“嗯。”
“有事打電話。”秦嚴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許裴說晚上回來炖湯,讓你別亂吃東西。”
“……知道了。”
門關上,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歲歲的呼嚕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陸夜明靠在沙發裏,閉上眼。腿傷還在隐隐作痛,像某種頑固的提醒——提醒他經歷過什麽,提醒他失去過什麽,也提醒他還活着。
歲歲跳上沙發,在他身邊蜷成一團。它不再怕了,或者說,暫時放下了警惕。
陸夜明伸手摸了摸它溫暖的皮毛,想起許裴說“歲歲年年”的寓意。
歲歲平安,年年有餘。
很普通的願望。普通到奢侈。
民政局檔案室裏灰塵彌漫。許裴戴着口罩,和工作人員一起翻找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記冊。
“棉紡廠那片的居民,當年大部分是在區民政局登記的。”工作人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乾活利索,“不過很多檔案後來移交市館了,這裏留的都是副本。”
“副本也行。”許裴翻開一本泛黃的冊子,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我們需要查所有在1975年到1978年間登記結婚的夫妻,配偶一方已去世的。”
“那可多了。”大姐嘆氣,“那個年代,生老病死都尋常。”
許裴沒接話,一頁一頁仔細看。登記信息很簡略:姓名,年齡,單位,登記日期。有些旁邊貼着一寸黑白照片,有些沒有。
翻到第三本時,他的手頓住了。
登記日期:1976年10月12日。
男方:陳國棟,25歲,棉紡廠鉗工。
女方:林秀蘭,23歲,棉紡廠紡織工。
旁邊貼着照片。年輕的男人穿着中山裝,女人紮着麻花辮,兩人肩并肩,表情拘謹但眼神明亮。
許裴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怎麽?”大姐湊過來,“這對有問題?”
“林秀蘭……”許裴輕聲念出名字,“她是不是三年前去世的?乳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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