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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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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

技術科的緊急報告是淩晨四點送到的。

許裴只睡了不到三小時,被電話叫醒時,額角神經突突直跳。胃裏空得發疼,他摸出藥片乾咽下去,披上外套沖出宿舍。

走廊另一端,陸夜明的門也同時打開。兩人在昏暗的光線裏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一前一後快步走向刑偵支隊辦公室。

秦嚴已經在了,頂着一頭亂毛,眼圈發青,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他沒像平時那樣咋呼,只是沉默地把打印出來的報告遞給許裴,又遞了一份給陸夜明。

“背包裏所有物品的初步檢測結果。”他的聲音有點啞,“匕首上沒有指紋,被仔細處理過。但刀鞘內‘夜莺’兩個字,是後刻上去的,工具粗糙,手法生疏,和匕首本身軍規級的做工不匹配。”

許裴快速浏覽報告:“衣物呢?”

“全新,吊牌剪了,但能看出是市面常見品牌和尺碼。”秦嚴頓了頓,看了一眼陸夜明,“和我哥的……完全一致。”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尺碼一致,代號刻字,針對性明确的跟蹤照片——這不是巧合,是精準的、帶着明确惡意的嫁禍和挑釁。

許裴放下報告,看向陸夜明。陸夜明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拿着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起了細小的褶皺。

“你怎麽看?”許裴問。

“拙劣。”陸夜明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但有效。”

确實有效。一個和連環殺人案關鍵物證一同出現的背包,裏面裝着與陸夜明尺碼完全相同的衣物鞋履,還有刻着他卧底代號的兇器。即便理智上知道這是栽贓,但在程序上、在輿情上、甚至在內部調查程序裏,這都是一顆必須被嚴肅對待的、帶着倒刺的釘子。

“技術科在做更深入的微量物證分析,包括衣物纖維、背包內襯、匕首金屬成分溯源。”秦嚴補充道,語氣裏帶着壓抑的焦躁,“蘇烈在岚河下游沿岸布了三個觀察點,帶着他的人24小時輪值。他說只要那孫子再敢露頭用望遠鏡,他就能把鏡頭釘進對方眼窩裏。”

這話帶着蘇烈一貫的、沉默的狠勁。許裴能想象出蘇烈說這話時的樣子——面無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狙擊鏡十字線。

“對方的目标很明确。”許裴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觀達和何根慧的關系圖旁邊,畫了一個新的圈,寫上未知數X。“第一,乾擾何根慧案的調查,制造混亂。第二,針對陸隊,進行人身威脅和名譽抹黑。第三……”他頓了頓,“如果背包是在何根慧屍體附近被發現,那就可能是想将兩案并案,把陸隊拖進更深的泥潭。”

“但背包發現地點在下游兩公裏。”陸夜明說,“對方似乎改了主意,或者……這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讓我們發現它,但不是在‘最合适’的地方。”

“為什麽?”秦嚴皺眉。

“挑釁。”許裴替陸夜明回答了,“他在告訴我們:我知道你們在查什麽,我知道你們是誰,我甚至可以決定讓你們‘發現’什麽。這是一種掌控感的展示。”

就像貓戲弄老鼠。不急于殺死,而是享受獵物在恐懼和疑惑中掙紮的過程。

陸夜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紀綏發來。內容很短:“陸振山私人助理名下,上周有一筆五十萬美金彙入開曼群島某賬戶,賬戶持有者注冊信息為‘風險管理咨詢公司’,實際控制人身份隐蔽,但與多個國際私人軍事承包商有間接關聯。”

五十萬美金。買一個“咨詢”?還是買一場針對親生兒子的“風險測試”?

陸夜明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有些答案,甚至不需要證據,直覺和過往的無數碎片已經拼湊出清晰的圖案——那個坐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從未真正把他當成“兒子”。在陸振山眼裏,他大概只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一個需要被重新評估、必要時可以清除的……變量。

辦公室門被敲響,江敘走了進來。他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臉色也有些疲憊,但依舊保持着得體的冷靜。

“許隊,陸隊。”他點點頭,将文件夾放在桌上,“政治部和督察處那邊……收到了匿名舉報信。內容是針對陸隊與何根慧案可能存在‘不當關聯’的質疑,附上了部分……經過剪輯拼接的監控截圖,顯示陸隊近期多次出現在岚河附近。”

該來的還是來了。輿論和程序的雙重壓力。

許裴接過文件夾,快速翻看。截圖顯然是精心挑選和裁剪的,陸夜明單獨出現的畫面被放大突出,旁邊執勤的同事被截掉,時間戳也被模糊處理。配上引導性的文字,足以在不明真相的人心裏種下懷疑的種子。

“舉報信來源能查嗎?”許裴問。

“技術科在追,但對方用了多層跳板和虛拟服務器,需要時間。”江敘說,“政治部的意思是,按照程序,需要陸隊暫時……避嫌。至少在背包和舉報信的事情查清之前,不宜再直接參與何根慧案的偵辦。”

“放他媽奶的屁!真媽逼的面子給多了,還以為自己像個人了?戳他痛點了?破防個什麽屌……”秦嚴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都紅了,“這明擺着是陷害!我哥為了查那個逼案幾天沒合眼,現在你們讓他避嫌?!純他媽……”

“秦嚴。”陸夜明出聲,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嚴哽住,胸口劇烈起伏,狠狠瞪了江敘一眼,別過頭去。

江敘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但語氣依舊平和:“我理解大家的情緒。但程序就是程序。而且……”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複雜,“這也是對陸隊的一種保護。在調查期間,如果陸隊繼續高強度參與,任何新的發現都可能被扭曲解讀,反而對他更不利。”

他說得對。許裴知道。陸夜明也知道。

“可以。”陸夜明開口,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我接受內部調查程序。何根慧案,我退出。”

“哥!”秦嚴急了。

陸夜明擡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但是,”他看向許裴和江敘,暗紅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沉澱下來,堅硬如鐵,“那個背包,那個X,是針對我來的。這條線,禁毒支隊會繼續追查。與何根慧案并案與否,由你們決定,但我的人,必須介入。”

這是底線。他可以不碰何根慧的案子,但絕不可能對那個藏在暗處挑釁他,挑釁法律的瘋子坐視不理。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江敘微微點頭。

“可以。”許裴說,“兩條線,并行調查。信息實時共享。陸隊,禁毒那邊有任何發現,直接同步給我和江副隊。”

“嗯。”陸夜明應下。

程序上的事情暫時敲定,但辦公室裏的氣氛依舊凝重。秦嚴像只困獸,焦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沖到陸夜明面前,眼睛發紅:

“哥,你不能這樣!死逼玩意……他要是真敢買兇,我……”

“秦嚴。”陸夜明看着他,聲音很沉,“你是警察。”

秦嚴愣住了。

“警察的職責,是依法辦事,搜集證據,将罪犯繩之以法。”陸夜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不是憑一腔熱血去以暴制暴。那種事,”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寒意,“我來做就夠了。”

這話裏的決絕和某種自我放逐的意味,讓許裴心頭猛地一沉。

“陸夜明……”他開口。

“我沒事。”陸夜明打斷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去禁毒那邊,重新梳理線索。何根慧案的後續,你們定。”他拉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背影挺直,卻莫名透出一股孤絕。

秦嚴盯着那扇關上的門,拳頭捏得咯咯響,半晌,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罵了一句什麽,然後紅着眼眶看向許裴和江敘:

“裴裴,江副隊,何根慧的案子,有什麽我能做的,盡管吩咐。我……我想早點把那小子釘死,不能讓他背後的人再拿這事做文章害我哥。”

他的聲音帶着壓抑的哽咽和怒火,但眼神是認真的。那個平時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秦嚴,此刻被觸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鱗——他的哥哥。

許裴走過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都在。”

江敘也溫聲道:“秦隊,蘇狙那邊還需要你協調外圍布控。對方可能會繼續試探,你們的位置很關鍵。”

秦嚴用力點頭,抹了把臉,又恢複了點精神:“明白!我這就去找烈烈!他再敢露頭,我讓烈烈把他蛋都打爆!”說完,風風火火地沖出去了。

辦公室裏又只剩下許裴和江敘。兩人沉默了片刻。

“關于舉報信,我會盯着技術科盡快溯源。”江敘先開口,語氣恢複了工作狀态,“另外,觀達的口供有幾處細節還需要再核對,尤其是關于他父親觀國富的部分。我總覺得……觀國富隐瞞了更多。”

“你懷疑他是共犯?而不僅僅是包庇?”許裴問。

“至少是知情者,并且可能參與了抛屍或清理現場。”江敘分析,“觀達對兇器的描述過于模糊,而何根慧指甲縫裏有觀國富的DNA,這解釋不通。一個普通接觸,很難留下那麽深、那麽隐蔽的皮膚碎屑。除非……有過肢體沖突或拖拽。”

許裴點頭認同。這也是他心裏的疑點。

“我會親自去再審觀國富。”江敘說,“這次換個策略,不提觀達,只問他那天下午超市後門的具體情況,還有……他對自己DNA出現在死者身上的解釋。”

“小心點,他可能比看起來更難對付。”許裴提醒。

“我知道。”江敘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久經沙場的銳利,“裴裴,你也是。陸隊那邊……壓力會很大。你多看着點他。”

許裴看着他,點了點頭。“我會的。”

江敘沒再說什麽,拿起文件夾也離開了。辦公室裏徹底安靜下來。許裴走到窗邊,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陰雲似乎比昨天更濃。

他想起陸夜明剛才那句“那種事,我來做就夠了”,心髒像被細針密密地紮着。陸夜明把自己放在了什麽樣的位置上?一個可以為了正義踐踏規則、甚至自我獻祭的……祭品?

不。許裴用力閉了閉眼。他絕不允許。法律或許有時緩慢,有時疏漏,但它必須是所有人——包括陸夜明——最後的屏障和救贖。如果連他們都放棄了程序正義,那和陸振山、和那些藏在陰影裏的瘋子,又有什麽區別?

他拿出手機,給陸夜明發了條信息,很短:“你不是一個人。別做傻事。”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向白板。何根慧的照片還貼在上面,十五歲的女孩,笑容安靜。觀達的信息,觀國富的信息,那個神秘的X,還有遠在金字塔頂端冷漠俯瞰的陸振山……

所有的線都糾纏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蛛網。

但蜘蛛再狡猾,網織得再密,也總有被撕破的一天。

許裴拿起筆,在X的旁邊,用力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白板最上方,那裏原本空着。他在箭頭盡頭,寫下了兩個字:真相。

然後,他開始整理所有卷宗和報告。胃還在疼,太陽xue也在跳,但他的手很穩,眼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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