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1/2)
觀念
深夜十一點,焰州市西郊,岚河廢棄碼頭下游。
河水在夜色裏黑沉沉的,像融化的瀝青,緩慢地、無聲地流淌。只有遠處橋上的路燈,在水面投下幾道破碎搖晃的光帶。夜釣的老周頭裹着軍大衣,縮在折疊椅上,魚漂半天沒動一下,他正打着盹兒,腦袋一點一點。
忽然,魚竿猛地一沉!力道大得驚人!
老周頭一個激靈醒來,心髒狂跳,以為釣到了什麽大家夥,連忙雙手死死攥住魚竿往後拉。水下那“東西”很沉,但沒什麽掙紮的勁兒,只是随着他的拖拽,慢悠悠地、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順從感,從黑暗的河心向岸邊漂來。
随着距離拉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河水腥氣和某種更刺鼻的腐敗味道,被夜風送到老周頭鼻端。他心裏咯噔一下。借着遠處路燈的微光,他眯起眼看向水面。
首先看到的,是一團在水中散開的、海藻般的黑色長發。然後,是一個腫脹得已經失去人形、呈現出一種詭異青白色的軀體輪廓。那軀體裹在破爛不堪的校服襯衫和深色裙子裏,像一只被水泡發了的、巨大的人形氣球,随着水波微微晃動。最駭人的是那張臉——五官因為腫脹和腐敗嚴重變形,眼球突出,嘴唇外翻,皮膚在微弱光線下泛着一種油亮的、死氣沉沉的光澤。
“巨人觀……”老周頭腦子裏嗡地一聲,閃過這個在法制節目裏聽過的詞。他握着魚竿的手抖得厲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不是魚,是個人!一個被河水泡脹了的死人!
他吓得魂飛魄散,猛地撒開手,連滾爬爬地向後倒退,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連喊都喊不出來,顫抖着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手機“啪嗒”掉在泥裏,他撿了好幾次才拿穩,手指僵硬地按下了“110”。
“河……河裏……死人……泡、泡脹了……岚河……老碼頭
淩晨一點,市局刑偵支隊。
聚餐結束不到三小時。許裴剛回到宿舍,和衣靠在床頭,連鞋都沒脫,只是想閉眼緩一緩連日透支的疲憊。陸夜明則直接回了禁毒支隊辦公室,對着電腦屏幕上一份關于新型致幻劑流通模式的國際情報摘要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鎖骨下的疤痕。秦嚴正死皮賴臉擠在蘇烈的單人宿舍床上,嚷嚷着“就躺一會兒”,被蘇烈面無表情地往外踹。江敘在書房整理舊案卷宗,墨簡已經抱着筆記本電腦在床上睡着了,屏幕還亮着數據分析界面。紀綏在家,對着滿牆的金融數據圖表,試圖找出“晨曦基金會”更隐蔽的關聯節點。
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剛剛松懈下不到一根發絲的縫隙。
許裴的手機,就在這一刻,如同最精準的死亡鬧鐘,刺耳地炸響在寂靜的房間裏。他猛地睜眼,眼底瞬間清明,沒有絲毫睡意殘留。
“許隊,岚河下游發現一具高度腐敗的女性屍體,初步判斷為‘巨人觀’,發現人受到嚴重驚吓。派出所和先期法醫已經趕到,需要刑偵立刻出現場。” 指揮中心值班員的聲音冷靜而快速。
“位置發我,馬上到。” 許裴的聲音沙啞,但指令清晰。他起身,抓過椅背上的外套,邊穿邊往外走,同時撥通了江敘和墨簡的電話。“岚河,新案子,巨人觀,立刻出現場。通知技偵、法醫中心加派力量。”
僅僅十分鐘後,刑偵支隊的車輛撕裂夜色,駛向岚河現場。許裴坐在副駕,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胃部那點因溫暖食物而帶來的舒緩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熟悉的、冰涼的鈍痛。慶功宴的餘溫仿佛上一秒還在舌尖,下一秒就被河水的腥臭和死亡的氣息徹底覆蓋。
陸夜明幾乎同時收到了消息。禁毒支隊的內部通訊頻道跳出一條簡短通報:“岚河發現無名女屍,腐敗嚴重,現場勘查中。” 他目光在屏幕上停留兩秒,關閉文檔,起身。新型致幻劑的線索暫時不會跑,但河邊發現的屍體……如果與毒品有關聯呢?即便無關,許裴那邊剛經歷大戰,人手和精力都處于低谷。他拿起外套,對值班的紀綏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岚河現場。新型致幻劑的歐洲來源分析報告,天亮前發我。” 沒等紀綏回應,他已大步走出辦公室。
紀綏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電腦屏幕上複雜的資金流向圖移開,看向陸夜明消失的門口,又調出剛剛收到的現場簡報。“巨人觀……高度腐敗……” 他低聲自語,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取了近期全市失蹤人口報案記錄,尤其是青少年女性,開始進行初步篩選和比對。數據,是他的戰場。
岚河現場,已被刺目的警用照明燈照得一片慘白。
河水在強光下映出渾濁的黃褐色。那具可怖的“巨人觀”屍體已被小心翼翼打撈上岸,放置在現場鋪開的防水布上。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腥臭,彌漫在空氣中,即便戴着口罩也難以完全隔絕。先期抵達的法醫正穿着防護服,進行初步屍表檢驗,動作謹慎而迅速。
許裴和江敘戴上手套鞋套,走近警戒圈。墨簡跟在後面,手裏拿着相機和平板,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專注。他們不是沒見過慘烈的現場,但“巨人觀”這種因自然腐敗過程而形成的視覺沖擊,依舊帶着一種令人不适的、對生命徹底凋零的直觀展示。
屍體身上的校服襯衫和裙子雖然破爛,但還能辨認出是本市某所中學的款式。屍體手腕上戴着一只廉價的塑料卡通手表,表盤已經進水模糊。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腫脹的頭皮和臉上。
“女性,年齡初步判斷在14到16歲之間,符合在校初中生特征。死亡時間根據腐敗程度及水溫初步推斷,至少在五到七天以上。體表有嚴重腐敗和水生物啃噬痕跡,但……” 現場法醫擡起頭,隔着防護面罩,聲音沉悶,“在左側頸部下方,靠近鎖骨位置,發現一處疑似銳器刺入的創口,創口邊緣被水浸泡和腐敗組織掩蓋,但形态異常,不像是水中雜物撞擊或魚類啃咬造成。具體是否致命傷,需要詳細屍檢解剖确定。”
不是意外落水?有外傷?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眼神凝重。如果是兇殺,抛屍入水,又過去這麽多天,證據滅失會極其嚴重。
“身份能确認嗎?” 許裴問。
法醫搖頭:“随身沒有發現書包、身份證件。指紋提取難度極大,表皮嚴重脫落。可能需要DNA比對或家屬辨認。”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SUV停在警戒線外,陸夜明下了車。他依舊穿着那件深色夾克,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冷峻。他沒有進入中心現場,只是站在警戒線邊緣,目光沉靜地掃過河灘、水流方向、以及遠處那片廢棄碼頭區域。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具蓋着白布的屍體輪廓上,停留片刻,轉向正在和技術人員低聲交談的許裴。
許裴察覺到視線,回頭,看見陸夜明,微微一怔,随即點了點頭。陸夜明擡手,示意他繼續忙。
紀綏的消息幾乎同步傳到許裴和江敘的手機上:“根據近期失蹤報案,初步篩選出三名年齡、性別相符的失聯少女。其中一人,何根慧,15歲,市第七中學初三學生,于八天前放學後失聯,家屬報案描述衣着與現場發現屍體有相似處。已通知家屬準備進行DNA比對。”
何根慧。
有了名字,冰冷的屍體瞬間與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家庭聯系起來。壓力陡增。
場勘查在壓抑的氣氛中繼續。痕檢人員在屍體周圍及可能的下水點、拖拽路徑仔細搜尋。陸夜明走到稍遠一點的河堤上,那裏視野更開闊。他點燃一支煙,沒有吸,只是夾在指間,看着明明滅滅的火星,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暗的河面,以及河對岸零星燈火。
“陸隊。” 紀綏的聲音從加密通訊耳機裏傳來,清晰冷靜,“何根慧的背景初步調查:普通工薪家庭,獨生女,在校成績中游,性格據同學反映比較內向文靜,社交圈簡單。沒有明顯異常消費或複雜社會關系。但有一點……她家和她學校附近,是已知的幾種‘郵票’毒品零星出現過的地方。禁毒數據庫裏有記錄。”
陸夜明眼神一凜。“郵票”毒品,正是之前在譚明月案現場發現的那種。“關聯度?”
“尚不明确。目前只是地理重疊。需要更深入的調查才能判斷是偶發還是有關。” 紀綏回答,“另外,何根慧失蹤前最後被監控拍到的地點,是在學校後門一家叫‘欣旺’的小超市門口,時間是八天前下午五點半左右。之後便失去蹤跡。已調取相關監控,正在分析。
“超市……” 陸夜明重複了一遍,掐滅了根本沒吸的煙,“老板和店員背景查了嗎?”
“正在查。初步信息,店主姓觀,本地人,經營該超市超過十年,有個兒子,也在七中讀書,比何根慧高一級。”
“觀……” 陸夜明将這個姓氏記下,“把這家超市和店主兒子的信息同步給許裴他們。另外,新型致幻劑的成分分析有進展嗎?”
“初步結果顯示,與譚明月案發現的‘郵票’在主要成分上一致,但摻雜了少量其他尚未完全識別的化合物,可能來自新的合成路徑或摻假渠道。正在做進一步質譜分析。”
“加快。任何結果,立刻同步刑偵。” 陸夜明說完,結束了通話。他轉身,看向現場中心忙碌的許裴。河風吹過,帶着深秋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氣。新死的陰影,已經如此迅速地、不容抗拒地覆蓋了那頓晚餐殘留的微弱暖意。
初步屍檢在法醫中心連夜進行。
何根慧的屍體狀況極為糟糕,腐敗給檢驗帶來了巨大困難。但經驗豐富的法醫還是發現了關鍵證據:左側頸部的創口,深入體內,方向角度符合他人持銳器正面或側面刺入的特征,且創道途徑足以損傷重要血管。雖然屍體腐敗導致組織學證據缺失,但該創傷是致命傷的可能性極高。此外,在死者指甲縫的極微量殘留物中,檢測出了不屬于河水的、某種常見的廉價中性筆油墨成分,以及極少量的人體皮膚碎屑——可能屬于死者自己,也可能屬于他人。
同時,DNA比對結果确認,死者就是失蹤八天的初三女生何根慧。
一個花季少女,并非意外落水,而是疑似被刺傷後抛屍河中。性質截然不同。
調查重點迅速聚焦。
許裴、江敘、墨簡等人開始圍繞何根慧的社會關系、失蹤前軌跡展開密集排查。她的同學、老師、家人被逐一詢問。那個“欣旺”超市,成為了關鍵節點。
超市店主觀國富,五十多歲,看起來老實巴交,面對警察的問詢顯得緊張又配合。他回憶說,何根慧确實常來店裏買東西,一般是放學後買點零食或文具。失蹤那天下午,她也來過,買了瓶水和一支筆,然後就走了,沒注意到有什麽異常。
“我兒子?” 觀國富提到兒子時,眼神有些閃爍,“觀達啊,他那天……應該在樓上寫作業吧?或者出去打球了?孩子大了,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具體時間。”
觀達,16歲,市七中高一學生。警方在學校了解到的情況是:觀達成績一般,性格比較孤僻,在班上沒什麽朋友,但也沒聽說有什麽嚴重違紀行為。有同學隐約提到,觀達似乎對何根慧“有點意思”,但何根慧好像不怎麽搭理他。
這個信息引起了許裴的注意。他安排墨簡重點調查觀達,同時調取了超市及周邊更詳細的監控錄像。
陸夜明和紀綏那邊,則沿着“郵票”毒品和新型致幻劑的線索繼續深挖。紀綏發現,最近三個月,在第七中學周邊區域,通過暗網和特定社交群組進行的“郵票”毒品小額交易活躍度有輕微上升,雖然總量不大,但購買者身份趨向低齡化、隐蔽化。而何根慧失蹤前後,該區域的一個虛拟交易賬號有過幾次小額比特幣流動,其中一筆的時間點,與何根慧最後出現在監控中的時間接近。但虛拟貨幣追蹤困難,且無法直接與何根慧或觀達關聯。
“就像隔着毛玻璃看東西,” 紀綏在電話裏對陸夜明說,“能看到輪廓在動,但看不清是誰,在具體做什麽。毒品這條線,和何根慧的死,可能有交集,也可能只是平行線。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或者,兇手自己露出馬腳。”
陸夜明站在禁毒支隊辦公室窗前,看着天色漸亮。他知道紀綏說得對。這種新型毒品像水銀一樣在地下游走,毒性更強,成瘾更快,目标直指青少年。何根慧案如果是毒品引發的劫殺、滅口或交易糾紛,那意味着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更大。但如果只是單純的、由扭曲情感引發的謀殺……那毒品線索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兇手刻意留下的煙霧彈?
他想起許裴疲憊卻堅定的眼神。無論哪條線,都得查下去。
對觀達的調查有了突破。
墨簡通過技術手段恢複了觀達一部舊手機裏部分已删除的聊天記錄。記錄殘破不全,但拼湊出的內容令人脊背發涼。在何根慧失蹤前大約一個月,觀達曾多次在匿名社交軟件上,用一個叫“暗河守望者”的賬號,給何根慧發送好友申請和消息,內容從最初小心翼翼的搭讪、分享一些陰暗風格的網絡段子或圖片,到後來逐漸變得偏執和充滿控制欲。
“你今天怎麽沒來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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