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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 結束與新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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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結束與新生

喬思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露出裏面琥珀色的糖體,遞到他面前。

男孩的目光在那顆糖上停了一瞬,這個時候他的肚子在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裏卻格外清晰。阿清的耳朵尖頓時紅了起來紅了,可他還是沒有伸手接那顆糖。

喬思把糖放在他旁邊的供臺邊緣上。“想吃了就吃。”

喬思轉身走了,在祠堂的門徹底關上時,喬思回頭望了一眼阿清。阿清背對着他,身影透着孤單和落寞,像是一棵剛剛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小樹,根還沒有紮下去,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

喬司明想讓阿清跟子泣多有接觸,讓他和游添多了解随身佛的制作的過程,于是阿清也被允許去到游添的身邊。

阿清因為和游添的接觸是由喬司明安排的,所以喬思能感受出來阿清對于此事很抗拒。

很長的一段時間,阿清他只是搬個小板凳坐在游添的床邊,低着頭玩自己袖口上那根脫出來的線頭。

游添偶爾會和他說幾句話,阿清有時候會“嗯”一聲,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裏。喬思站在門外面,看着游添用那只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輕輕摸了摸阿清的後腦勺。

她想,游添大概是喜歡這個孩子的。她也喜歡。

阿清來到祠堂有一段日子後,他終于開口向喬司明提了一個問題。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陽光從祠堂的紙窗透進來。阿清站在供臺旁邊,他的目光落在供臺後面那些排列整齊的随身佛上。

“随身佛到底是什麽?”他問。

喬司明正站在供臺前擦拭一盞銅燭臺,直到他不緊不慢地擦完最後一抹污漬,他才把那盞燭臺放回原處,轉過身來看阿清。

“你終于開始好奇了。”喬司明走到供臺前,拿起一尊随身佛,将其放入放在掌心裏。喬司明把瓷偶豎起來,讓它面對着阿清,像是一個老師在向學生展示一件需要仔細講解的教具。

“喬家祖上,是給人算卦的。”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算卦,查因果,看冤親債主。有些東西東西會糾纏人幾生幾世,解不開,甩不掉。周圍村子的人有事就會來找喬家,求個心安。後來海上貿易來了,有一尊嬰兒模樣的雕塑順着商船漂到了喬家手裏。”

喬司明把瓷偶放在供臺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它的頭頂,發出清脆的瓷質的聲響。“喬家人經過了解得知子泣是日本民間傳說中一種以欺騙為核心的妖怪。通常祂會僞裝成一個在路邊哭泣的嬰兒。但這嬰兒卻長着一張皺巴巴的老人臉,聲音也像個老爺爺。當充滿同情心的路人将它抱起時,它便會緊緊抓住對方,身體瞬間變得重若千鈞,足以将人活活壓死。最開始喬家人覺得這東西不乾淨,打算處理掉。可它開口說話了。”

他低頭看着阿清,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審視的東西。“祂說祂叫子泣。是東瀛來的,只不過被陰陽師趕出了祂的栖身之地。祂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只能跟着商船四處飄蕩,最終輾轉來到了我們這裏,祂說祂可以幫喬家收集香火,名聲遠揚,不再拘泥于這幾個村子。”

喬司明深深地嘆氣繼續補充道:“那時候是亂世,”喬司明繼續說,聲音低下來,“人很難活下去。餓死的,病死的,路上随處可見。子泣說,祂可以把那些死去的人做成随身佛——用這些瓷偶把他們封存起來,用他們的餘力去實現別人的願望。較于餓死,病死,讓自家的女孩制作幾個随身佛,這個代價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是随着和平日子的到來,喬家的女兒不再願意持續不斷地誕下随身佛了。就連當時我和思思的姑姑喬萍也是被家人強硬着綁過去才成功的。

桃溪鎮漸漸沒人願意再讓自家女兒去做這種事。可子泣已經住下來了,走不了了。”

喬司明看了阿清一眼,目光輕飄飄的,“子泣當然察覺到了喬家人意志的退縮,于是子泣就提出了祂的想法:祂想要借助人的身體來到人世,只有經過孕育祂才能被這世界認可,不用被天理束縛。于是尋找最為合适的母體孕育的這個任務就來到了喬家人的頭上。這個人必須滿足生辰八字都合适,而且還要合滿足一定的儀式。”

喬司明之說到這裏,但是阿清也明白了,子泣原本的目标是喬思,可是在喬司明遇到游添之後,祂就似乎找到了一個更合适的人選。

阿清想起游添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摸他後腦勺時指尖的溫度,他的內心開始焦躁不安起來。

——

喬司明把游添騙進祠堂之後,本該立刻動手。

她所有的條件都符合,生辰、八字……

可是就在儀式準備妥當之後,那一年喬家出了變故,喬司明的父母接連離世,葬禮、守靈、族中那些明争暗奪的目光,把他的計劃一再地往後拖。他需要時間穩住局面,需要時間把那些觊觎族長之位的人一個一個按回去。等他終于騰出手來的時候,游添已經在那間密室裏待了好久。

喬司明也是個精明的人,他知道對于子泣而言有一個母體能讓他降生有多重要,可是喬司明的胃口遠沒有繼承族長這一件事。

他找人拐來孩子讓子泣把他們制作成随身佛,再轉手賣給那些名流,無數的金錢和權力向他滾滾而來,喬司明不得不承認,他甚至期望他和子泣的契約能夠再往後拖一段時間,直到輸送到他手上的利益更多一點。

子泣知道喬司明的貪婪,但是也沒有過于阻攔,祂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夠久了,祂并不急于一時——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最近子泣不耐煩了。

游添的身體因為持續不斷地制造随身佛已經快撐不住了,所以喬司明必須要盡早安排子泣的誕生。

阿清突然從自己的噩夢中醒來。

“怎麽啦?”

游添的聲音從他的頭頂落下來,帶着一點剛從淺睡中醒來的沙啞。

游添感受到了阿清的人不安,她把手臂微微收攏了一些,讓阿清更緊地貼着她。

觸手可及的溫度貼着阿清的側臉,讓他整個人都慢慢地松了下來。

游添在喬思能經常來看她之後好了不少,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游添的溫柔總是會讓阿清想起一個他已經記不清面容的女人。他覺得,游添像是他的母親。要是他的母親是她就好了,他有時候會這麽想,一邊想,一邊把自己的臉埋進她的懷裏。

随着兩人的熟絡,阿清開始對着游添訴說起他對于他正在學習的那些邪術的害怕。

阿清本以為他會得到游添的安慰,可是游添只是告訴他:“你要試着去學。”

“為什麽?”阿清問。他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學那些東西,為什麽游添也要他學那些連她自己也抗拒的東西。

“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阿清沉默了。游添的回答讓阿清他想起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孩子。游添的手指停在他的頭發上,她低下頭看着他,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阿清乖乖地回答道。

阿清以為他可以用子泣的力量來保護游添。

可是之後發生的事情證明他錯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清越來越強大,游添越來越虛弱,終于那一天還是到來了——喬司明要徹底地讓子泣再游添的體內降生的那一天。

那一天,喬司明在床邊站定,靜靜地低頭看着游添。

“你的使命馬上就要完成了。”喬司明的聲音不高不低。

游添的眼珠動了一下。她想,終于來了。她等了這麽久,她偶爾會在深夜睜着眼想——會不會她其實不會被獻祭?會不會他們忘了她?可祂還是來了。

她感到只有解脫。罪惡的命運落在她身上的話,喬思就可以安全了,一想到喬思安全了,游添她忽然覺得,好像一切都值了。

當儀式開始,子泣在游添的體內等待降生的機會時,喬司明站在一旁安靜地注視着她。

被不可名狀的東西降臨在身上,必然伴随着極致的痛苦。

游添的哭喊聲在地下室裏回蕩,就在這時候,門被撞開了。

門口的是阿清。他看着游添,看着她的脊背弓起來,又塌下去,再弓起來。

此刻房間裏只剩下游添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喬司明沉默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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