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發燒(2/2)
“不要管我了。”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着游添,仿佛要将這句話釘進她心裏:
“快去上學吧。”
——
不要管我了。
阿添,你去上學吧。
時間仿佛被猛地按下了暫停鍵,随後開始瘋狂倒帶。眼前喬思倚着門框、面色潮紅卻強撐平靜的畫面,瞬間與記憶深處某個泛黃碎裂的場景嚴絲合縫地重疊。
十二歲那年秋天,一個微涼的清晨。破舊低矮的土房門口,母親也是這樣倚着斑駁的門框。她同樣在發燒,臉頰有不正常的紅暈,咳嗽聲悶在胸腔裏。年幼的游添背着母親用碎布頭縫的書包,站在院子裏不肯走。
“不要管我了。”母親的聲音也是這樣沙啞,帶着咳不出的痰音,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嚴厲,“阿添,你去上學吧。”
那個總說不要管她、催着她去上學的女人,最終消失在了那個夏天,留下她一個人,背着越來越沉重的書包,走越來越遠的路。
電梯門因為等待過久而開始發出提示音。
游添猛地回過神,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留下空落落的鈍痛和恐慌。她看着門邊的喬思,那張年輕驕矜的臉與母親憔悴的面容在視線裏交錯、閃爍。
“……思思?”她聲音發顫,自己都不知道是想确認眼前人的身份,還是想喚回那段早已逝去的時光。
喬思似乎沒察覺她瞬間的失神和蒼白,只是又催促般地、極輕地揮了揮手,然後慢慢退回了門內。厚重的門在她面前無聲合攏,隔絕了裏面那個生病的身影。
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和一碗溫熱的粥。
喬思慢慢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裏,米粒煮得軟爛,帶着淡淡的甘甜。她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退燒藥開始發揮效力帶來的昏沉的倦意。
屋子裏窗明幾淨,每一處都被細致地打理過。藥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溫熱的粥在鍋裏。
那個總是怯生生、需要她保護的女孩,好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飛快地成長着。甚至開始反過來照顧她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有點別扭,但……
喬思閉上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好像……也不壞。
至少此刻,生病帶來的脆弱和孤獨,似乎被手上的這碗粥以及她那份笨拙卻真切的關心,沖淡了許多。
游添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電梯的,也不知道是怎麽來到學校的。直到坐在窗明幾淨、桌椅嶄新的教室裏,呼吸着混合了粉筆灰和新書本油墨氣味的空氣,她的意識才仿佛從遙遠的水底緩緩浮上來。
周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這是全新的開始。統一的藍白校服洗得乾乾淨淨,同學們的臉上沒有日曬風吹的粗糙痕跡,他們的褲腿和鞋面潔白,不見半點泥漬。
自我介紹時,她低聲說出自己的名字和來處,預料中的打量或竊竊私語并未出現,前排一個紮着馬尾的女生反而回頭對她笑了笑。
這和她認知中的上學截然不同。在村裏,年齡參差不齊的孩子擠在漏風的教室,沒有校服,他們的衣服是哥哥姐姐傳下來的、洗得發白變形的舊衣,褲腳永遠沾着上學路上不可避免的塵土。當然也有穿得乾淨的孩子,可是那畢竟是少數。差異無處不在,貧窮像标簽一樣貼在身上。而在這裏,至少在表面上,整齊劃一的服飾暫時抹平了一些溝壑。
班主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老師,說話慢條斯理。領新書時,游添撫過光滑的封面——這些書,喬思早就買了一套塞給她,過去兩個月裏,她不知翻看了多少遍,幾乎能背下目錄。此刻摸着嶄新的、帶着油墨香氣的課本,她心裏湧上的不是陌生,而是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下課鈴響得清脆。老師一宣布下課,剛才那個對她笑的馬尾女生就湊了過來,自來熟地挽住她的胳膊:“游添?你名字真好聽!走,一起去接水呀?”
游添身體僵了一下,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肢體接觸,但女孩的眼神清澈友好,毫無惡意。她慢慢放松下來,點點頭,跟着站起來。
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見聞,抱怨假期太短,讨論新來的老師。在知道游添比她們大兩歲後,都笑嘻嘻地喊她“姐姐”。
善意像溫潤的水流,包裹着游添。她小心地回應着,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她也融進這片輕松的氛圍裏,幾乎忘記了早上的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