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的歉意(2/2)
他能感覺到自己和子泣的聯系在松動——像一根被慢慢拉長的橡皮筋,越來越細,越來越薄,随時都會斷掉。
子泣在放棄他的身體。
這意味着,他從子泣那裏學來的術法會漸漸失去效力。他在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這原本是他最渴望的事。
可是此刻,他無比痛恨這具正在變得平凡的身體。
他睜開眼睛,車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像墨了。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像一頭頭伏在地平線上的巨獸,靜靜地等待着什麽。
喬奕清沒有在意。他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他就靜靜看着掌心裏的紋路。
從前這些紋路裏流淌着不屬于他的力量,就像一條被強行嫁接的河流,在他體內奔湧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現在河水在退潮,河床在乾裂,終于露出了底下那些貧瘠的砂石。
有關江暖的記憶,被他從那些灰暗的歲月裏一點一點地篩選出來,就像從廢棄的金礦裏淘出最純的金沙。
他把它們熔煉、提純、鍛造成一根細細的絲線,繞在心上,每當他覺得撐不下去了,就輕輕地拉一下。
她是他的純度精神鴉片,吸一口,他就回到了那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只需要發愁去哪裏玩的單純的青春裏。
在決定放棄這條從深淵裏掙來的,早已殘破不堪的命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他感到幸福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和江暖有關的。
而她曾讓他感到幸福。
為此,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畢竟在他看來,比起江暖,他才是更适合消失的那個人。
——
江暖醒來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
入眼的是一片黑暗。這裏像是的像一片凝固倒扣的深淵,毫不留情地把她壓在底部。她睜着眼和閉着眼沒有任何區別。
江暖察覺到地面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爬行,沙沙沙,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同時刮過粗糙的岩面。
她想捂住耳朵,但手被什麽東西束縛住了。江暖試着掙紮了一下,她掙脫不開。但是她的手腕感受到了粗糙的觸感,綁住她的應該不是繩子,是很寬的棉布條。
布條纏了好幾圈,箍在她的胸口、腰腹、大腿還有腳踝。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被布條精準地限制着,像一具還沒封口的蟬蛹。
這裏的空氣是是潮濕的,黏膩的,貼着皮膚往下淌。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濃烈刺鼻的氣味。江暖輕輕抽動鼻翼,辨認出香灰中還有蠟燭燃燒過的油脂的味道,聞上去腐爛又甜膩,仿佛無法從她呆着的這個房間散出去一樣。
牆面也是濕的。她的手被布條束着,指尖只能勉強觸碰到身側的地面,很老的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滑得讓她覺得那不是石頭,是被無數人踩過的骨頭。
……這裏囚禁過多少像她一樣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不停掙紮,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成調的喊聲。布條勒得更緊了,每一次掙紮都像是在收緊一道枷鎖。她想喊救命,可嘴裏塞着東西,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門外傳來腳步聲。江暖的掙紮猛地加劇了,盡管布條勒進了她的皮肉,手腕上的皮膚被磨得生疼可她顧不上。她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也不清楚等待她的是什麽,她只知道對方是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裏另一個活着的生命,對方的腳步聲甚至讓她感受到了些許的安心。
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發出沉悶的的聲響。來人按下一個開關,這間密室的燈突然間亮了起來。
光線從門縫裏擠進來,刺得江暖的眼睛一陣劇痛。她眯着眼,在淚水和強光的雙重模糊裏,看見了一個人的輪廓。
那個人逆着光走進來,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江暖面前蹲下來,低下頭,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醒了?”
江暖的眼睛終于适應了光線。她看清了那張臉——是喬奕清的叔叔。
他的聲音讓江暖認出了他就是那個在圖書館裏假扮店員,用那杯飲料把她拖進無邊噩夢的人。
慘白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纖毫畢現。江暖看見了四周的牆壁——沒有粉刷的水泥牆,斑駁的水漬和牆角暗綠色的黴斑都出現在牆面上。
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放着一張床。
“啊,抱歉。村裏的事情太多了,沒來得及把你放到床上。”喬司遠的聲音裏帶着讓人一聽就知道是虛假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