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1/2)
植物人
江暖看見喬思的脊背瞬間僵直,她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過了好幾秒,她才緩慢不情願地轉過身去。
“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乾澀,帶着一種江暖從未聽過的戒備。
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裏拿着車鑰匙。
“不是你要和我還有阿清去吃飯嗎?”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裏看不出什麽溫度,“都是親戚,我就直接開車過來了,省得你們來接。”
江暖好奇地打量着這個不速之客。喬思的身體卻忽然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在了她和男人之間。
“那就趕緊走吧。”喬思的聲音急促起來,像是在催促。
“不着急啊。”男人的目光越過喬思的肩膀,落在江暖身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價值的東西,“這是阿清的同學吧?”
江暖感到那道目光像一條濕冷的舌頭從她臉上舔了過去。她下意識地往李芸那邊靠了靠。
“阿清在學校的表現怎麽樣?”男人笑着問道。他的語氣很親昵熱乎得像是掀開了蒸饅頭的屜籠。
“肯定是都挺好的。”一旁的李芸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一種護犢子的篤定,“尤其是喬奕清這孩子,期末進步了十幾名,老師都點名表揚了。”
“是嗎?”男人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眉毛微微揚起,“要是你的父親也能知道你的進步就好了。”
他的身體轉向喬奕清,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江暖的目光在叔侄二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喬奕清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李芸見喬奕清的叔叔來了,知道自己該走了。她笑着跟喬思打了個招呼,說改天再見,然後拉起江暖的手,轉身往校門口走。
江暖跟着母親走了兩步,身後的談話還在繼續。
“我那可憐的弟弟變成植物人,一直在病床上躺着,”可能是江暖還沒有走幾步,男人的聲音剛好能飄進她的耳朵,“你這個做兒子的,也不去看看他。”
“沒時間。”
“都快放寒假了,你應該有時間了吧?”
沉默。
“思思你也是,一直護着阿清。”
“那不是應該的。”喬思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
男人也不在意繼續開口:“可是去看他父親也是是應該的吧,畢竟——”男人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那場意外是阿清造成的嘛。”
江暖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她的腦海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張照片——握着錘子的少年以及躺在血泊裏的屍體。
難道——那具屍體是他的父親?可是他的父親不是還活着嗎?他的父親變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着。
那就是沒死。
江暖的腦子轉得飛快,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觀察李芸的表情。她媽媽正低頭看手機,嘴裏念叨着“你爸說車停在哪兒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神色。
李芸沒有聽見。
那些話只有她聽見了。
——就好像,喬奕清的叔叔是故意要讓她聽見的一樣。
想到這裏,江暖覺得自己的耳朵突然間發燙起來。她下意識地擡手想要摸一下,指尖卻在半空中觸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涼意。她擡起頭看見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墜落。
是雪。
細小的雪粒,從看不見的高處無聲地落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飄在了還有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掌心裏。雪花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被體溫融化成一滴滴水痕,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站在校門口的風裏,親眼看到了這場遲到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雪終于來了。
細雪落在步行街的磚石上,薄薄一層,像撒了鹽。江暖踩着那些細碎的白色往前走,鞋底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忽然,一陣風從巷口灌進來——那風裹着雪的寒意,灌進她的耳朵,發出嗚嗚的呼嘯。那聲音越來越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遠處急速逼近,将她整個人吞沒。
這讓江暖想起了記憶裏的大雪。那場雪比現在大得多,鋪天蓋地,把整個世界壓成一片蒼茫的白。她站在雪地裏,四周全是呼嘯的風聲,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最後還是由來尋她的爸爸把她找回去的。
江暖繼續跟着李芸向着家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後人的對話都聽不到了。
今年的雪也會如同自己記憶裏的那般大嗎?江暖說不清自己是厭惡着還是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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