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元寶(2/2)
程棂讓有更大的不解:“借屍還魂是真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借屍還魂的。很多人,絕大部分人,死了就是死了。”尉聊笙蹙眉,眼神陷入更深的冷漠中。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且,條件極其嚴苛。十億人裏,或許都不能出現一例。”
“所以,她們完全是偶然中的偶然。”
程棂讓無心再追問,小概率,甚至幾乎不可能事件,問清楚了,只會因為自己沒有這個運氣更失落而已。
尉聊笙莫名一句:“這是別人的因果,我們就不要想太多,更不要摻和。”
程棂讓卻聽出異樣的蹊跷,“別人的因果?”
“聊笙姐姐,我跟宋雲絡,于你而言是別人的因果嗎?還是,你和宋雲絡,于我而言是別人的因果?”
尉聊笙啞然無言。
她直直地盯着程棂讓,唇瓣輕輕地顫動着,幾次要吐出字來,卻咽回喉嚨裏。
卻在此時,言瓊粽醒了過來,仿佛是特意要替尉聊笙解圍一般。
“你們——”
尉聊笙看也不看程棂讓了,她正聲對言瓊粽說道:“你應該全部想起來了,對吧。我們也全然知曉了你跟言瓊粽之間的過往。”
言瓊粽憤然搖頭,“不不不,我是言瓊粽,我不是蘇語遲。”
程棂讓看向當局者的目光裏有一些悲涼:“你不是言瓊粽,你是蘇語遲。”
“從小到大,你過得很苦,心理都有些扭曲了,你自己沒有意識到。”
“而且你媽媽的性格潑辣,說話難聽,非常難相處。你從小有樣學樣,被她的惡劣品性影響了,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有錯。從來沒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裏。”
“可是,因緣際會之下,你進了言瓊粽的身體。你突然意識到原來的蘇語遲,是那樣一個品行卑劣可惡又不讨人喜歡的人。”
蘇語遲怒目圓睜:“胡說。”
但她的怒聲也被程棂讓擡高的聲調給壓了下去。
“你壓根不想承認自己的靈魂是蘇語遲的。因為她的醜惡,令你覺得不齒,你覺得不堪。”
“你不願意承認。你希望自己是言瓊粽。”
“長而久之你竟然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她,額外的,你的大腦還虛造了許多記憶,例如方實熒他們仨欺負蘇語遲,霸淩她,害死她。”
“實際上,全是你自己的臆想。”
蘇語遲憤怒地高嚷:“不是。”
“你胡說!你胡說!你栽贓我,你冤枉我。”
程棂讓面色冷然,此刻,她愈是平靜冷淡,便愈被蘇語遲的失控憤然襯得堅毅。
“是與不是,你心裏最清楚。”
“騙別人可以,別把自己騙了。”
“既然在這世上活着,也沒有了結自己性命的打算,那我奉勸你,好好想想怎麽處理所有襲擊到你,讓你痛苦的情緒。”
“言瓊粽把身體給了你,她希望你再世為人,可是她大抵也沒有想到,你确實意識到過去的那個自己不好,卻不敢承認那是你的來時路。”
尉聊笙瞳孔一顫。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程棂讓口才這麽不錯。
“你幻想自己是言瓊粽,你的确該慶幸的,畢竟別人都不能切切實實地代入自己幻想的角色,而你卻真的能成為她。”
“你可以用言瓊粽的身體,代替她活下去,但是你不該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都無法面對。”
“言瓊粽一直叫你語遲,你是蘇語遲。你沒有很惡劣,也沒有很不堪。過去十幾年的待人接物,并不能代表什麽。”
“你也還是個小孩兒。”
“小孩能懂什麽?”
你也是還個小孩兒。
猶如一束明光,照亮了蘇語遲內心陰暗的溝渠。
蘇語遲忽然嘴角抽搐,繼而兩行淚落:“你說的沒錯。我不應該逃避的。我怎麽能,連面對真實自己的勇氣也沒有。”
蘇語遲徐徐地下蹲,幾乎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聲聲悲號,像落盡了一生的眼淚。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我們該醒了。”
“我是蘇語遲。”
随着這句話落,教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縫裏透進來的光先是薄薄一條,然後越擴越寬,照亮了門前的地面。
光是一種灰白色。
不是清晨的亮,也不是夜晚的暗,像黎明之前的那個瞬間。
程棂讓沒有催蘇語遲,而是在慢慢俯下身來,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我們可以出去了。”
蘇語遲握住了程棂讓,站起來,粲然一笑,“那我先走了。我就不和他們說話了。”
“雖然說禍是我闖出來的,我也要面對自己的錯誤,但是現在看上去不太像樣。”
蘇語遲誠懇地面向程棂讓,還有尉聊笙:“借屍還魂這種驚天動地的大新聞,希望你們能替我保守。”
“等一個合适的時候,我會和他們仨好好解釋的。”
她看了看還在夢裏的宋雲絡,沖着程棂讓一笑,“至于宋雲絡,就麻煩你好好替我代為解釋了。”
蘇語遲穿過門框的時候,灰白色的光漫過她的肩膀。
外面沒有雨,風很輕,吹過來的時候帶着淡淡的花香。
蘇語遲擡起頭看了看天空,然後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裏。
她的口袋裏有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紙元寶。
她把它攥在掌心,攥了好一會兒。
然後,蘇語遲松開了手,紙元寶被風吹走,翻了個身,落在草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