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語遲和言瓊粽(2/2)
蘇語遲一個人。
身邊沒有大人,沒有小夥伴。
她就蹲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螞蟻搬家。偶爾有一只螞蟻繞開她樹枝劃出的線,她就拿樹枝輕輕把它撥回去。
程棂讓看了很久。
“她怎麽能蹲在那裏,玩個螞蟻玩半天。”
“這也沒有辦法。”尉聊笙說,“七歲的蘇語遲,能玩的只有螞蟻。”
場景像翻書頁一樣換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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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棂讓還沒反應過來,已經站在一間破舊的堂屋裏。
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粥。
粥很稀,能看見碗底的米粒。
一個中年女人從竈臺邊走過來,端起那碗粥,往碗裏加了一勺辣包菜:“吃吧。”
蘇語遲沒說話,低頭喝粥。
程棂讓看見她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沿時輕輕頓了一下,像是怕燙。
但那個中年女人沒有再回來。她走進裏屋,關上了門。
蘇語遲喝完粥,自己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架上。
然後她走到門口,蹲下來,拿起地上的樹枝——繼續撥弄螞蟻。
程棂讓忽然覺得喉嚨堵了一下。
尉聊笙讓她往遠處去看。
路的另一頭,走過來一個穿着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袖口有點短,露出半截小臂。她的臉蛋圓圓的,但眼睛裏有一種很早就學會的警惕。
那個小女孩走到蘇語遲面前,停下來,低頭看她。
“你在乾什麽?”她問。
蘇語遲擡頭,眼神防備,語氣中便帶了一股強硬:“看螞蟻。”
“螞蟻有什麽好看的?”
蘇語遲抿了抿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攥着樹枝,手指都在發白。那個小女孩卻忽然蹲了下來。
“分我一根樹枝。”
蘇語遲愣了一下,然後遞了一根給她。
言瓊粽接過樹枝,在地上劃了一條很深的線。
“它們要搬家了。”蘇語遲語氣柔和了不少,“螞蟻搬家,就要下雨。我媽說,下雨天不能出門,不然會把鞋弄髒。”
她自顧自抱怨:“我媽她可讨厭了,家裏窮,她都不舍得給我吃點好的……”
言瓊粽忽然說:“我沒有媽。”
蘇語遲看了她一眼,劃線的動作停了一下,“那誰照顧你?”
“我奶奶。”言瓊粽淡漠得詭異,“我爸跟我媽,在我還沒周歲,就出車禍去世了。”
程棂讓站在旁邊。整顆心髒,像被一只手輕輕攥住了。
蘇語遲沉默了很久,“你叫什麽名字?”
“言瓊粽。”
“我叫蘇語遲。”
蘇語遲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也許真的很重要。
代表着蘇語遲,願意跟她言瓊粽認識,願意和她做朋友。
言瓊粽嫣然一笑,很好看,像春天的花紅柳綠。
程棂讓看見那個笑,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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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再次變化。
這一次是天橋底下,程棂讓看見一輛載貨的皮卡側翻在路上,菜葉撒了一地。
司機模樣的男人,就站在馬路邊上,打着電話。
應該是撥給交警隊的。
言瓊粽穿着校服,已經是十三四歲的初中生模樣。坐在路邊,腿上有一道擦傷,血珠正往外滲。
蘇語遲站在她面前,微微地呵着腰喘氣。
“言瓊粽,你能不能長點心,你走路到底能不能看路?”
“你那麽想被車撞嗎?”蘇語遲吼她,如巨浪般猛烈的憤怒中卻夾雜哽咽,“你還想不想活了?你是不是想死?你就那麽想死嗎?”
言瓊粽驚魂未定,又被蘇語遲大吼。
她愣住了,頃刻間兩串眼淚撲簌簌地流落。
蘇語遲吼完,眼淚忽然也掉了下來。她沒擦,就那麽站着,臉脹得通紅。
“哭哭哭,有什麽好哭的,你不嫌晦氣我還嫌晦氣呢。”
她悭吝刻薄地罵。
邊哭邊罵。
自從小時候認識以來,言瓊粽和蘇語遲就是要好的朋友。
雖然蘇語遲性格古怪,脾氣又差,說話也總是很難聽。說她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也一點都不過分。
可言瓊粽性子好,溫柔善良,像冬天裏的小太陽。
她很待見蘇語遲。
因為她覺得蘇語遲很可憐,單親家庭,只有媽媽在帶她。而她媽又是個脾氣粗暴,動不動就上手打罵蘇語遲的悍婦。
言瓊粽倒不覺得自己可憐。
她只是感到孤獨。所以,她更需要蘇語遲,做她的朋友。縱然蘇語遲對所有人都是臭着一張臉,可是她對言瓊粽,還是有那麽一二分溫情的。
言瓊粽很受用這份特殊。
“你罵吧,反正是你救的我,我就合該被你罵的。”車本來是直朝言瓊粽撞去的,幸虧電光火石之間,蘇語遲推開了她。
言瓊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蘇語遲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蘇語遲沒吭聲,但她的頭靠在了言瓊粽肩上。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橋下,像兩株擠在一起生長的蘆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