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無處安(八)(1/2)
相思無處安(八)
不出半年,蘇衍死在了冬日那場大雪裏。
後來……她還替他解過怨。
湛盧來求她的時候,她以為只是他一人的臆想,才會堅信蘇衍靈識未散。
但偏偏他當真生了執念,不肯消散。
她一直在想,他的執念會是什麽?
是晉國一統天下,成就霸業,還是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善始善終?
偏偏……幻境裏,他出生在和平年代,天下沒有戰亂,沒有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
他從出生起就愛讀聖賢書,長大後做了教學先生,每日晨起教學、沐夕而歸。
而她是他左鄰家的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自幼父母疼愛,繞膝承歡。湛盧是右舍家的英氣少年,依舊愛練劍,愛行俠仗義。
直到某日他紅着臉送她一塊美玉,提出了求娶之意。
她愣好一會,還是接過了信物。
後來時間過得很快,兩人自然就成了婚,估計潛意識害怕觸碰了她的底線,晃眼就有了子女,子女又成了婚,直至他們都白發蒼蒼。
他躺在榻上,皮膚已經蒼老到看不出原來英俊的模樣,他握着她的手,說,“謝謝你。”
他終究沒說抱歉的話,畢竟兩人之間橫亘着的滅國之恨,不是輕飄飄三個字就能帶過的。
他只是謝她,哪怕恨他,還是願意替他解怨,陪他在幻境中度過須臾一生。
他滿足了。
他生于亂世,不過求一隅安穩,卻被世事逼着走上了高位,做下越來越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他活得太累了,偏偏又不想死,這樣矛盾的一個人,并不值得她恨。
風雪太大,離月每句話都會停頓很久,說到複仇,卻沒說仇到底複沒複成。
蘇遲緊緊牽着她,想開口,剛張開嘴,未出口的話就被風吹得七葷八素,乾脆閉了嘴,聽她是不是飄來的話。
“後來我去過很多地方,開了無數的幻境,卻發現世事沒有絕對的對錯,有時竟不知一直走下去的意義是什麽?”
她有時甚至忘了自己為何會孤身游走在這天地間,唯有離昭還在等她度化的執念,在撐着她繼續往前走。
其實不是他有多需要她度化,而是她需要他存在。
只有離昭的幻境裏,她才能回想起曾經那些熟悉的面孔、美好的記憶,她行走在無盡的黑暗裏,只有這一點溫暖的光亮,是她的來處。
她不能忘不想忘不敢忘,生怕自己迷失在漫長無盡的孤寂中。
離月站在山巅之上,眺望着遠處延綿的不絕于天地之間的山脈。
她指着身旁,“這是我師父的墳茔,如今……他也算你的師父。”
蘇遲跪下來鄭重行了拜師禮。
“我醒來時,師父已快到了羽化之期。他已不記得自己活了多久。但修這條道,并非長生不老,畢竟解怨之時難免受到怨氣侵蝕,凡人之軀承受陰氣皆有極限,到了承受不住的時候,自然就走到了盡頭。”
蘇遲緊抿着唇,不敢問她是否也到了極限。
“修這條道,最忌心志不堅,心思不正。”離月垂眸看了看他,“幻世燈既認可了你,你亦該承起責任,不可懈怠。”
蘇遲鄭重應下。
“起來吧,我帶你去看看師父的洞府。”
外面冰天雪地,洞內卻有岩漿裂縫,走不多時,竟已熱得冒了汗。
難怪受陰寒氣侵蝕之苦,竟還能長居此地。
山洞開闊處還有一暖池,溫度适宜,許多山中少見的動物在那裏飲水休憩。
因為少有人煙的緣故,那些動物并不是十分怕人,見到他們二人也不跑。
還有的挨過來蹭過腿側,用懵懂的眼神去看他。
這裏真如人間仙境一般不真實。
離月摸了摸一只白鹿的頭,唇邊挂着難得的笑意。
繼續往深處走,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許多字,深淺不一,顯然不同時期刻下的。
全是幻境中所遇所感,還細細做了批注。
離月撫上滾燙的石壁,“這些皆是歷代鏡主留下的,參悟完這些,方可下山。”
修這條道,并沒有那麽容易。
蘇遲抿唇,“姐姐也會留在這裏嗎?”
離月撫着石壁的手頓了頓,“這裏很适合我療傷,我不會那麽快下山。”
只是不那麽快,她并不會一直在這裏陪他。
因為離昭還在秦國,而秦政不知道,他天下一統的腳步越快,死期也就越近。
山中時光不知年歲,離月在這裏果然恢複得很快。
蘇遲再把她脈息的時候,已查探不到她身體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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