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寄故人(十)(2/2)
她抽出外袍錦絲,捆住小球,挂在忘情劍柄之上。
“從此刻起,你就是幻世燈一半的主人。”
忘情身上光芒大盛,它随着主人身上的陽氣暴漲,散發出銀色光芒,竟将方圓三丈之內照得纖毫畢現。
暖流随着劍柄流向四肢百骸,連那些細小的傷口都瞬間愈合。
這就是……幻世燈的力量嗎?
蘇遲拔劍劈向怨氣,那怨氣被劍氣激得四散逃竄,身體裏的陽氣似被抽空了一瞬,但他內息深厚,哪怕方才損耗過度,如今仍有潺潺細流,不斷充盈之感。
清理掉那些怨氣,不過花費片刻功夫。
只是半個幻世燈的力量,對比起來,離月的身體,比他想象中還要虛弱得多。
他小心翼翼抱起已幾乎變成雪人的離月。
此刻他內心一片紛亂,不知道方才的擁抱和親吻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此刻更擔心的是離月,害怕因為抽去了半個幻世燈的燈芯,對她有什麽不可轉圜的影響,不然她不會拖到最後一刻才這般決斷。
他抱着她尋一處少人巡邏的空隙進了城,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
客棧老板早已睡下,忽然見到臉白如鬼的青年,渾身是血地抱着少女站在床邊,幾乎吓出心髒病來。
感到青年身上殺氣凜冽,他不敢呼叫,拍着胸口順下那口氣,爬起來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一間上房,又喊小二把店裏所有的剩餘的炭盆翻出來,燃上上好的銀絲碳,全都送到房裏。
因為幻世燈的緣故,蘇遲摸上離月手腕,幾乎立刻就能窺探到她身體脈絡。
她身體幾乎破敗成了一個篩子,內裏千瘡百孔,陽氣輸到她身體裏,就會從那些縫隙裏漏出來。
她已陷入了昏迷,臉色蒼白如紙,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溫度,幸而還有一絲陽氣護住她的心脈。
以前她昏迷的時候他只能乾着急,看不出她傷在哪裏,此刻終于看穿了,卻發現依舊于事無補。
難怪她總說不要白費力氣。
他紅着眼眶默不作聲修複着那些傷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才補了十之一二。
外面似乎已亂起來了。
店老板小心翼翼敲了敲門,在門外道,“邺城破啦!公子快些帶小娘子走罷,待會秦軍打進來,殺燒擄掠,可不會容情。”
蘇遲替離月掖好被子,走過去打開門。
陡然見到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店老板吓了一跳,懷疑他在屋裏這三天被吸了精血,不然怎麽滿臉憔悴,眼底青白,跟快死了一樣。
蘇遲從懷裏掏出一塊金錠,遞給店老板,“有勞關心,這是住店的費用。”
店老板忙推拒,“用不着這許多,如今世道亂,本來也沒什麽客人,現在這店也保不住了,付不付錢都不打緊。”
蘇遲将金錠塞在他手中,“我還要再住些時日,你拿着錢去其他地方,興許還能再開一家客棧。”
店老板吶吶收下,連連道謝,“秦軍暴虐,公子留在這裏十分危險,還是快些走的好。”
“無妨。”蘇遲不想多言,關上了門。
店老板見勸說無用,嘆息一聲,就下樓去了。
随着一陣混亂的收拾聲過去,整棟樓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遲坐在床前,目光貪戀地落在離月臉上,仔細描摹,“姐姐怎麽還不醒來?難道又準備丢下我了嗎?”
離月毫無反應。
他抓着她冰冷的手,仔細搓上星點溫度,又忍不住将臉埋在她的掌心裏。
細碎的嗚咽從掌心裏傳出來,又瞬間飄散。
感到她的指尖似動了動,蘇遲猛然擡頭。
少女眼底一片清淩,看向他的眼神溫柔和緩,“你多久沒睡了?”
蘇遲還有些回不過神,怔愣着不說話。
離月四肢還有些冰冷僵硬,手指動作遲緩地摸上他的眉眼,“怎麽這般憔悴?”
“姐姐!”蘇遲眼中迸發光亮,“你醒了!”
二人幾乎都在自說自話,離月有幾分無奈,笑了笑,“上來一起睡一會罷。”
蘇遲怔愣着還有些回不過神,全憑她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本能操控。
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躺在她身旁。
床很大,足夠兩個人平躺,卻肩挨着肩,帶着難言的親密感。
離月側頭,語氣安撫,“睡罷!”
蘇遲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想說他一點都不困。
離月卻已伸手蓋住了他的眼皮,“別說話!”
他本就透支得十分厲害,又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替她療傷,已是強弩之末,不過全憑一口氣撐着罷了。
眼前一片黑暗,卻萦繞着最熟悉的冷梅香氣,他幾乎瞬間陷入了黑沉的夢鄉。
待他醒來,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整個房內一片漆黑,辨不出自己睡了多久。
身側的人也還在睡,呼吸輕軟若無,卻尚算平穩。
蘇遲緊繃的身體松懈不少。
他是被外面嘈雜聲吵醒的,呵斥、怒罵、哭泣、哀求,各種聲音在樓下巷道各處響起。
那些人快搜到這處客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