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寄故人(七)(2/2)
秦政還在書房裏批奏折,殿內點了十數盞燈燭,一片明晃晃的亮光。
少年帝王擡眸看到他,有幾分驚喜,“先生怎麽忽然回來了?楚國之行還順利嗎?”
一如往常的關心,仿若他從未令人去謀害他的恩師。
那日他還稱荊子楚一聲師祖,說要親自拜訪。
蘇遲唇邊勾起一抹諷刺的笑,腰間忘情脫鞘而出,銀色光華逼人,拔出萬丈氣勢,直劈向秦政。
秦政猛然往旁邊一撲,身後幾案碎成數塊,四下飛濺。
秦政躲得雖然狼狽,但手中握劍,顯然早已藏在案下。
虧他還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
“先生何故生氣?”
“你謀害我恩師,自當以命抵命。”
書房極大,秦政爬起來繞到柱後,邊躲邊辯解,“我怎可能謀害師祖,先生是不是聽信了誰的讒言?”
“別叫他師祖,你不配。”蘇遲冷笑一聲,一劍劈在柱上,劍氣淩然,入木七分。
秦政狼狽倒地,眼見銀色長劍近在咫尺,那日被荊子楚指着的恐懼再次攫取他的心神,他瞳孔微縮,只道自己此次必死無疑。
然而眼前晃過一道黑影。
蘇遲陡然擡眼,卻見黑衣黑袍的國師不知何時擋在秦政身前。
他兩根素長手指按在忘情上,鋒芒陡然被一股巨力裹挾,竟生生抵住了蘇遲的劍勢。
這國師竟是隐藏的高手。
蘇遲心中微沉,手中長劍劍勢不緩,反而光芒大盛,壓着國師的門面往下。
那劍氣太過淩冽,國師臉上的銀色面具不堪重壓,裂開一條細縫,分成兩半落在地上。
面具下是一張十分年輕的臉,眉目俊朗,眼神深邃。
那張臉太過熟悉,令蘇遲不由怔了怔。
離昭微微勾唇,“俘傒,好久不見!”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待蘇遲回過神的時候,已跟着離昭回到了摘星樓。
離昭步履朗朗,從容不迫,手中舉着燭臺,領着蘇遲沿階而上。
“離國國破之時,阿月并不在城中。她在十六歲那年,忽然陷入了昏迷,無知無覺,我們四處打聽,才知遠在昆侖之上有一異人,為幻境之主,能解離魂之症,我帶着她千裏奔走,走了半個月餘,才得見到異人。異人說,阿月的靈識丢了,卻不在此天地間。我問他什麽是靈識?異人說,世人皆有靈識,在民間慣常稱為靈魂,但實則人死之後,并不如傳說那般輪回,而是變成凝聚的靈氣,純淨的靈氣投入到胎兒中複生靈識。但若是心存執念,就會先被天地消融,再孕育生靈識。若是執念太深,難以被天地消融,就易成怨靈,影響天地之間陰陽平衡。而幻境之主,就為平衡而生。”
離昭忽地勾唇,他眉眼俊朗,笑起來本應溫暖和煦,眼底卻一片暗沉,“但在我看來,被消融後重新生出的靈識,又怎能還算前世之人?故而投胎轉世之說,不過是世人自欺欺人罷了。”
他停在摘星樓最高處,風從欄杆上疾灌而入,吹得黑金紋繡衣袍下擺鼓脹。
“當初晉國國破,整座郢城淪為屍山血海,你在其中坐了三日,早被怨煞之氣侵蝕五髒六腑,但你不僅活了下來,還因此能辨識靈怨之氣,倒算得天獨厚的機緣。你本是最适合的幻境鏡主人選,但阿月卻将你護的極好。我有些好奇,為何我這妹妹,待你這般不同。”
蘇遲聲音晦澀,“她若當真待我不同,又怎會将我丢在這王都,不聞不問?”
離昭輕笑一聲,指着遠處天穹,“你看這星勢,龍角星隐,帝星漸明!這亂世近三百年,興許終将走向太平。”
蘇遲擡頭遠眺,這高處的視野極好,能将整座王都盡收眼底,漫天星野低垂,伴着燦色的燈光從腳下鋪展,一直蔓延到遠處,令人仿若置身于蒼穹之上,“所以……秦政殺不得?”
“誰說他殺不得?”離昭攏袖端立,“不過如今他還不能死,我還需借他的勢,才能将這天下攪得更亂。”
蘇遲猛然轉頭,看向離昭。
他靠吸食怨煞之氣,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魔,即便披着離昭那張好看的皮囊,擁有離昭的記憶,卻早已不是那個負氣仗義,襟懷坦蕩的青年了。
“你不是也想他死嗎?”離昭靠近蘇遲,他耳旁低語,“你且忍耐些時日,待六國盡滅……”
待六國盡滅,秦國也跟着覆滅,天下會變成何種模樣?
之前七國割據,起碼百姓還有國可依,有家可歸!變成一盤散沙之後,天下只會更加紛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蘇遲懷着一腔怒火,馬不停蹄奔到王都,一心只想着取秦政首級以報師仇。
如今滿腔熱血有種被兜頭澆滅之感。
感受到蘇遲身上乍起的殺意,離昭身上的惡意翕張,摘星樓內頓時黑霧彌漫,就連整座王都的天空都被黑霧籠罩,再不見郎朗晴夜。
蘇遲站在濃稠如墨一般的霧中,長指按在忘情上,耳邊都是離昭恣意的笑聲,“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刍狗,憑什麽他們可以享太平盛世?而我們卻只能被天地消融?”
因為離月心中的執念,幻境中的情誼,蘇遲從見到離昭那一刻起,多少懷着萬一他并沒有被魔氣操控的心思,妄想他仍存有一絲善念。
然而終究只能是妄想。
他早已經不是離昭了,而是天地間唯一那只魔,由百餘年來,萬千亡靈的怨念堆砌出來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