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楚天闊(四)(1/2)
暮沉楚天闊(四)
三月的陳都還有些冷,連日的陰雨将整座城都浸染得霧氣蒙蒙,仿佛輕輕一擰,就能擰出一片汪洋來。
路上行人都神情恹恹的,撐着油紙傘步履匆匆,但即便如此,衣帶仍舊沾染了潮氣,貼在身上十分難受。
王大夫的獨女秀秀,此時正坐在藥鋪門邊挑揀藥材,手中的田七翻來覆去已揀了好幾遍,眼睛卻一直落在街角上。
藥童路過她身後,忍不住調侃了一句,“秀秀小姐,你是在挑藥材還是挑心上人?”
少女的心思總是很容易一眼看穿,秀秀微紅了臉,啐道,“莫要胡說。”
她張望了許久,街角終于出現了一個身影。
灰衣少年身形挺拔修長,有着少年獨有的流暢肩頸線條,走路不緊不慢的,卻姿态從容,輕盈優雅。
他沒有撐傘,手中拎着隔壁街上“春滿閣”的燒雞,穿過雨霧漸漸走到近前,露出那張蒼白俊秀的臉。
少年仿若心中有事,此時正半垂着眼,纖長的眼睫落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在雨中更添一股脆弱美感。
秀秀莫名就紅了臉,站起來在門邊揀了一把傘,小跑到少年身旁,“蘇遲哥哥,你怎麽沒帶傘,身上都淋濕了。”
她羞澀着偷偷伸手摸了摸蘇遲的袖角,觸手生溫,竟是乾的!
秀秀正有些疑惑,蘇遲卻已不着痕跡側讓了一步,“抱歉,我趕時間。”
“趕時間怎麽不拿把傘?”看熱鬧的藥童在門邊喊了一句。
秀秀有些羞惱,把傘推到蘇遲懷裏,“傘借你!”
蘇遲又側了側身,躲過那把傘,擡頭看了藥童一眼,對着秀秀微微欠身施了一禮,“多謝,我不用傘。”
秀秀還待開口,見他頭也不回,只能失落地撇了撇嘴,撐着傘回到藥鋪內,連門口的田七也不管了。
藥童嘆了口氣,上前将藥材往店鋪裏挪了挪,怕飄上了春雨發了黴。
蘇遲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轉眼已轉到了小院的巷口。
他心中恹恹不快,是因為離月這次已出門将近三個月未歸了。
這些年,離月并不經常在陳都,每次出門歸期不定,有時一個月,有時三五個月
荊子楚管那叫“提燈夜游”。
離月聽了這個詞,難得與蘇遲解釋了一句,天下不平,容易滋生怨靈,特別在戰亂之地,她需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清理一遍,以免惡氣四溢,惑亂人心。
蘇遲忍不住問了一句,“我能不能跟着你學除怨?”
那時離月的神情有些奇怪,凝視了他好一會。
蘇遲不知離月透過他看到了誰,但卻感覺到她似陷入了某種回憶。
“修這條道,需斷情絕愛,不生悲喜,若是心中有欲有求,在幻境中就容易被惡念侵蝕,反噬己身,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靈識俱散。這條道太危險,你還不适合。”
蘇遲已懂得了許多道理,自然不會再問,既然這麽危險,為何還要去做?
他知道,就如同當年選擇赴死的姬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蘇遲,想走跟她一樣的路。
聽到離月拒絕,蘇遲笑着轉移了話題,少年已經學會掩藏心事,哪怕知道會被拒絕,也不會輕易放棄。
蘇遲走到院外,看到離月房門敞着,心中一喜,整個人仿若忽然有了生氣,幾步奔到門前,“姐姐?”
然而房內昏暗,荊子楚坐在床前,肅了顏色冷冷撇了他一眼。
他擋在床前,只能看到離月身上垂下來紅白交錯的錦絲袍裙。
蘇遲變了臉,将燒雞丢到一旁,大步上前,只見離月緊閉着眼,臉色蒼白如紙。
荊子楚低聲道,“無事,她剛睡下。”
蘇遲上前去拉離月的手,竟寒涼刺骨。
“這是被怨煞之氣反噬了。”荊子楚沉着臉,“十年前我在太陰山下遇到她時,她的內傷就如今日這般。”
這還不是第一次?
“我方才已替她驅除了部分煞氣。”見蘇遲臉色比躺着的離月還白上幾分,荊子楚拍了拍他的肩,壓着聲音解釋道,“世間講究陰陽平衡,如今天下戰亂,陰盛陽衰,她常年為此四處奔走,故而身體常年受怨氣侵擾,陰寒異常。幸而她身上衣袍用天山寒蟬絲所織,可替她暖軀體擋寒氣,但如今戰亂愈多,她疲于奔命,受到反噬也是在所難免。”
蘇遲擡頭看向角落那盞幻世燈,只見燈火暗淡,只餘微光閃爍。
荊子楚跟着望向角落,“那燈與她命息相連,才能不滅不熄。”
那豈不是說明她此時亦如那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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