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來(二)(2/2)
離月點頭,“如此勞煩丘二哥了。”
她松開蘇十二的手,踮起腳從發着微光的樹上摘下一根細枝,手指靈巧,眨眼間彎折成一只蜻蜓模樣,遞給丘二,“我兄妹二人身無長物,借此聊表謝意。”
丘二笑呵呵地接過來,小心挂在腰間,“姑娘手真巧。”
離月低頭見蘇十二眼巴巴望着那樹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丘二領着他們穿行在樹林間,為了照顧蘇十二,故意走得慢些,卻沒察覺離月腳步輕盈,衣袍似不會沾染灰塵污物,連半點勾破的痕跡都沒有。
不知為何,蘇十二覺得原來趕路的疲累都消去了,腳步也忽然變得輕盈不少。
丘二是個熱心腸,邊走邊與離月閑聊,“這片山林綿延上百裏,平素常有兇獸出沒,我們村中人都不敢随意在山裏過夜,若是迫不得已,定要找一顆高直的大樹,勉強靠一夜。即便如此,村裏常有人失蹤,幾個月前村長幼子丘樂出門打獵就一直未回。”
“既然山中危險,為何還要聚居在此?”
丘二嘆息了一聲,“天下戰亂,先祖選擇避世,雖受這山中精怪侵擾,卻能免受戰亂之苦。前些年也有人出山,但一直未見歸來,不知如今外面是何局勢?”
“如今天下局勢依舊紛亂。”離月半垂着眼,“韓、趙、衛三國瓜分了晉國。”
“啊……”丘二頓下腳步,臉上有些凄然,“我們丘家村裏本都是晉國人,晉國既沒了,當真無處可去了。”
蘇十二想起那片火海廢墟,亦不覺跟着心生難過,哪怕之前過得不好,但至少吃飽穿暖,如今天下之大,除了跟着身邊少女,他早已沒有去處了。
“丘二哥不必難過,起碼村中人都躲過了這場滅國之禍。”
丘二倒豁達,點頭贊同,“姑娘說的在理。”
三人走了一個時辰仍不見人煙,王二就開始躊躇起來,望着四周辨認方向,嘴裏喃喃嘀咕,“這裏方才似乎來過?”
蘇十二悄悄扯了扯離月的袖角,“他是不是也不認路?”
離月手指虛點在他唇上,示意他噤聲。
只見丘二腰間的樹枝微微散發螢光,丘二猛然一拍腦袋,指着一邊道,“看我這記性,往這邊走!”
之後每每踟蹰,蘇十二都看到他腰間泛光,如此幾次,竟遠遠看到一處山坳,那處得天獨厚,有河流穿行而過,良田肥沃,十幾座茅草屋排列有序,隐有炊煙升起,一派祥和。
“到了!”丘二十分興奮,腳下也不覺加快了幾分。
村中不知為何,十分冷清,沒有雞鳴犬吠之聲,天色昏暗,薄霧迷蒙,不見人跡。
丘二走到一戶木屋前,興奮地拍了拍門,又迫不及待地推開,嘴裏大聲招呼,“阿娘,我回來了。”
屋裏走出一個青衣老婦,頭發已斑白,半佝偻着腰,見到丘二一時有些怔愣,眨眼漫上喜色,疾步走上前抓住丘二的手臂,語氣顫抖,“我兒回來了。”
“是我,我回來了。”丘二莫名也落下來淚來,總覺已很久未見過母親了。
老婦邊哭邊問,“你這次怎去了那麽久?”
“我早上出門,不過半日功夫……”丘二目露遲疑,“為何我亦覺得似離家很久了?”
離月拉着蘇十二,站在門外,臉上神情似有悲憫之色。
丘二回頭看見離月的神色,眼神從迷茫變清明,臉色忽地蒼白起來,蒼白中透着一股死氣。
離月手指虛點在丘二眉心上,他身上彌漫出灰蒙蒙的霧氣,漸漸往四周消散,人也跟着模糊起來。
蘇十二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兩步。
丘二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想起來了!我已經死了!原來是姑娘替我引路,讓我回到了這裏。”
他死前唯一的執念就是回家,母親還在等他回家。
可是他怎麽走,都走不出那片山林。
他走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總找不回之前熟悉的路,越急越找不到路,最後竟倒在了一棵樹下。
離月輕聲道,“是你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
“多謝姑娘。”丘二露出釋然的笑。
随着灰霧潰散,蘇十二只覺得眼前一花,發現自己還站在那顆會發光的樹下。
樹下哪裏還有丘二的身影?只有一具衣衫殘破的白骨。
這樹枝葉繁茂,擋住了風雨侵蝕,故而屍骨保存完好,那把柴刀已蒙上了一層灰。
離月嘆息了一聲,“這是迷毂樹,書中記載,樹間隐有光亮,枝有黑紋,佩之則不會迷路。哪怕找不到路,他依舊不覺走到了這顆樹下,若是……”
若是他能認得這棵樹,若是他能折一根樹枝,若是他再堅持多嘗試一次……
可惜世間沒有那麽多也許,哪怕有野果果腹,哪怕沒遇到猛獸,獨自在山中兜轉更折磨的是人心。
而世上最易擊潰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