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歸人(三)(2/2)
“自然會怕的。”離月躊躇着開口,“但畢竟當時情況緊急……”
蘇遲卻似不想聽她的辯白,從懷中取了白帕,撕成兩半替她包紮,“記得莫再碰水。”
離月連忙點頭。
車夫忍不住跟着插嘴道,“五小姐當真是膽大心細,有勇有謀。”
林媚冷哼了一聲,“沒摔死也是福大命大。”
離月其實并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既然做了,自然心有成算,但此時也不想多辯駁,只低下頭一言不發。
馬夫卻是個話多的,“還好蘇先生找到這處舊莊避雨。”
“說來這山上何時竟有這麽大個莊子?”林媚也有些好奇,畢竟她自幼跟着林老爺上山,後山荒僻,從未見過有人進出。
馬夫本是附近鄉下的農戶,對這莊子倒有些耳聞,“二十多年前,這處莊子曾聞名一時,三小姐如今尚且年幼,未曾聽過也正常。”
林媚倒來了興致,“那為何現在這般破敗?”
“這處莊子本名日月莊,傳聞當年的莊主莫弘宇是一位遠近聞名的刀客,性情豪爽,為人仗義,附近一帶鄉民都得過他的照拂。莫莊主交游廣闊,常年在外做一些走南闖北的生意,賺下家底之後,莊子越建越大,還娶了一位頗具豔名的美妻,夫妻亦十分恩愛和諧。”
馬夫停下來,往火堆裏又添了幾根柴。
“後來呢?”林媚忍不住追問。
馬夫嘆息了一聲,“可惜天妒英才,娶妻不過三年,莫莊主竟遭了意外英年早逝。莊主夫人傷心欲絕,乾脆散盡了家仆,搬到其他地方,這處莊子也就荒廢下來,經年累月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這莊主是遭了什麽意外?”
“據說是回莊路上,被人劫財害命,身首分離,死無全屍。”
既是江湖刀客,又經常走南闖北,這樣的死法倒不十分出奇。
林媚忍不住道,“他竟已掙下了家業,何必還親自出去做買賣?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馬夫微微搖頭,“當時之事,我也只是道聽途說,倒不敢妄加評斷。”
聽着他們閑聊,離月感到右邊潮濕的屋角陡然一暗,擡眼看去,卻是一團濃重黑霧……
黑霧?離月微微睜大眼睛。
這處前廳本就塌了一半,興許是暴雨的緣故,或是被陰氣一沖,房梁竟然松動起來。
随着頭頂忽然抖落的灰塵,衆人只覺得眼前一暗,一根房梁猛然砸下。
蘇遲反應極快,摟着離月往後幾步,火堆被砸滅,帶起了嗆人的煙灰,看不清對面是何形狀,只聽見林媚低聲叱罵和馬夫的安撫,想來并未受傷。
離月正待開口,那黑霧卻似有意識一般,竟已主動纏上來。
離月只覺得眼前一花,發現四周已一片漆黑,而自己與蘇遲正站在一處破廟前,身後還停着一輛馬車。
廟門破敗,僅餘半扇,門外積雪深厚,門內殘垣斷壁,隐約有火光透出。
二人身上已随時節變幻了衣着,蘇遲一身白色裘衣,衣服下擺繡着鳳鳥菱形錦紋,而離月卻是一身紅色白梅繡枝錦袍。
蘇遲依舊是原來那張臉,在錦衣襯托之下,更顯得皮相精致,氣質斐然。
他淡淡垂眸,看向離月的眼神濃黑深沉,似深邃幽潭,藏着無盡晦澀。
離月莫名覺得心頭一顫,被晃得有些失神,一時竟忘了移開目光。
蘇遲輕擡起手,似乎連指尖都在顫抖,在快要碰到離月頰邊那一刻,才猛然頓住。
離月有些疑惑,不知他這毫無由來的情緒因何而來。
蘇遲猛然收回手,目光轉向火光處,又恢複了沉靜的姿态,“走罷,進去看看。”
廟內神臺倒塌,不見神像,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東南角的火堆旁坐了兩個人。
青年男子穿着玄色緊身紮金劍袖衣袍,倚靠在暗紅色漆面斑駁的木柱邊,曲着一條腿,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男子劍眉星目,發絲有些淩亂,幾縷掉在額前,卻擋不住看過來的尖利眼神,像是一把異常鋒銳的刀。
他身旁坐着的中年人身材瘦長,皮膚蒼白,目光如鷹,在見到他們進來那一刻已猛然站起來,腰間長刀幾乎脫鞘而出。
離月被這劍拔弩張的場面驚得微頓住腳步,蘇遲不着痕跡擋在她身前,薄唇輕吐,“二位這是何意?”
青年擡手,輕輕按在中年人刀頭上,微微搖頭。
他站起來抱拳施禮,“荒郊野外,陡然見到生人,故而有些緊張,抱歉吓到二位。”
“我二人路過此地,見廟內有火光,想借地小憩一晚,若是不便……”
“的确不便。”中年人冷冷接了一句。
青年張了張嘴,收回欲脫口的話,略有些歉疚地轉開眸。
蘇遲微微一愣,笑道,“這附近并無其他遮風擋雪之處,這廟宇空闊,我們就在另一面烤火,絕不打擾二位。”
中年人還待拒絕,青年開口道,“此時天寒地凍,這廟又不是我們的,他們中還有嬌弱的姑娘,不如……”
中年人微微彎腰應了一聲,指着最遠處的角落,對蘇遲道,“你們去那邊。”
他語氣毫不客氣,如同驅趕一般,離月忍不住微微皺眉。
蘇遲神色如常,微微欠身,帶着離月信步走到那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