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2/2)
白骨嶺坐落于明州宣平鎮。過了明州雪原不久,無人便看到了宣平鎮的黑石界碑。
左穆寧前些年易容講學的時候來過此處,因為氣候陰寒,嶺間樹木多枝葉盛,有點草木寥落之感。明州的冬天長,所以多數時候嶺中并無什麽綠意,只看得到褐色的樹乾,宛如一個人褪去血肉只餘白骨一般,因而喚作白骨嶺。
左穆寧正同幾人講述白骨嶺的由來,一旁倒茶水的小二耳朵尖,湊過來搭話道:“幾位客官有所不知,咱這地兒早就不叫白骨嶺了,如今喚作關木通。”
“關木通?”
小二道:“這關木通乃是一味藥材。前些年官府來人說此地陰氣太重,名字也起得不吉,便給換了個藥名,還寫了塊牌子插在嶺中,說是改一改風水。”
莫曉晴沉吟道:“給地方取名竟取藥材的名字,想來是取個醫治地方痼疾的意思,倒是有心了。只不知這關木通是治什麽的?”
小二雲淡風輕道:“通經下乳的。”
莫曉晴:……
莫曉晴低頭握拳輕咳一聲,轉過頭去。
萬華女剛從櫃臺挑完酒回來。她挑酒恰如左穆寧挑西瓜一般——裝模左右拍一拍,然後挑個順眼的買下——一落座就聽見小二和莫曉晴的對話,見他如此迂腐,不由冷笑一聲。松和年剛清了清嗓子打算長篇大論,過來端菜的掌櫃就先他一步開了口:“這位客官也未免太守舊了些。沒了女人的經血乳汁,怎麽生得出嬰兒養得大孩子?這有什麽好介意的。”
“阿姐說的是,”小二接話道:“要我說,這官府搞這些名堂不如實實在在乾點兒事——牌子立在那兒,決心表了,然後呢?也沒說給我們免幾年稅賦,建幾座學堂,這附近的兩座義塾還是前些年林隐士出錢出力修的呢。這改名字有什麽用,比不上小二哥的老母喂的一口奶。”
雲中月聞言笑道:“這位小二哥倒是蠻有見識,還識得藥材用法,在此豈不屈才?”
那小二笑笑道:“這位道長也是女子,可見女子與男子一樣。小二哥我也是人,可見小二哥和公子哥也是一樣,沒什麽好屈才的。當年林隐士來我們這兒給大家講課授學,讓我們曉得人命不分貴賤。小二哥憑雙手吃飯,乾什麽不是混口飯吃?多虧有了義塾,我這家徒四壁的窮小子也能識幾個字,閑下來還讀幾本醫書。你們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信得過我的話,我也能給各位看看。”
萬華女聽這小二哥說話,有一瞬間輕輕垂目,掩去眼底神色,又恢複如常。
莫曉晴聞言對這位“林隐士”倒有了幾分好奇,又多問了幾句。
萬華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手中拿着飲盡的酒杯把玩——這酒杯倒也沒用什麽上等的瓷器,不過杯子通身都用了藍色的染料,揭開蓋子,便能看到杯子內壁上紋了幾條小小的錦鯉,筆畫簡潔。藍色的杯身恰似無盡水流,看到錦鯉在杯中就好像自己那雙眼睛也潛入水中,窺得一瞬魚兒的自由歡樂一般,倒是頗有意趣。
左穆寧見萬華女盯着杯子出神,心下了然,她知道萬華女一向不是個風雅之士,對這種精致的器物沒什麽心思,只是因為這店裏的杯子用了藍色的染料,才格外注意。
大約百年前,禦江人在山上采藥無意間發現了金秋石。這種石材能提煉出一種新奇好看的顏色來,恰如雨後秋日的天空,一時間為達官貴人所青睐。于是禦江的采石人便如海邊的采珠人般胼手胝足,整日為了上貢的染料在懸崖峭壁間做苦工,運石材,從此染料裏多了一種顏色——血肉染成的藍色。後來天鴻帝嚴令不許為了藍色染料而消耗民力,又招攬機括人才在各地建造器具代替人力,才疏解了一部分采石人的負擔,雨後秋日的天色也漸漸進入百姓之家。然而當初為了一抹天空命喪山間的人命已經回不來了。
那個時候,萬華女就在禦江采石。
左穆寧招招手,喊來一旁正在撥算盤的掌櫃,說要出錢買下一只杯子。那掌櫃的看着是個節儉人兒,雙腕各戴着一只竹子擰的便宜镯子。見左穆寧出手大方,便也不多問,欣然同意。
萬華女倒是沒說什麽,只在左穆寧付錢後将手中的杯子揣入懷中,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莫曉晴對這邊發生的事似是聽若罔聞,只一心打聽老黃歷。只可惜那位姓林的高人只在此停留了幾年時間,且是多年前的事了,小二也是從長輩那兒聽來的,知道得不很分明。那小二被莫曉晴扯着問,想了半天說:“哦,我記得長輩們說過,這林居士可能是年紀太大了,個子有點矮,還有點貪吃,所以有點胖。”
松和年聽得這話,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忙作勢要喝茶,端起茶杯擋住臉。
萬華女輕笑一聲看着松和年搖搖頭,抿嘴不言,也不知是在笑哪個。
左穆寧倒是罕見地沒有發作,支着腦袋聽小二言語,眼睛裏透出一點光,簡直顯出一點慈眉善目的樣子來。
萬華女也低下頭去喝茶。
她突然覺得心裏有點難受。
不是難過,而是淤堵被扯出來之前那種感覺,有點滿,有點不适,但不會想去逃避這種感覺,反而會期待,等待它的繼續。
一行人略略吃了點東西便上路了。左穆寧像個江湖騙子一般閉眼掐指念念有詞一陣,帶着衆人從一條小徑抄近路,來到了白骨嶺。
那塊寫着“關木通”的牌子倒是沒有像那小二所說的插在白骨嶺正中間,而是在靠前的位置。衆人入嶺不久便能看見,黑漆漆的一塊牌子橫在路中間,一副“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的架勢,被萬華女評價說“跟給誰上墳似的。”
左穆寧等人對萬華女時不時的語出驚人早已習慣,倒是雲中月甩了甩拂塵笑道:“閣下說話真有意思。”
萬華女不知道這句話有意思在哪,糊裏糊塗點點頭算是回應。
越過那塊牌子(萬華女看見就來氣,想一刀劈了,被其餘幾人好說歹說攔下)便算是正式進入嶺中腹地。盡管此處在那位林隐士的努力下尚算繁榮,但白骨嶺本身的氣候着實太差,此處少有人來。道路兩旁一列列乾枯虬結的樹乾,白慘慘的,看不出是死是活。
想是附近居民也不常深入腹地,因此越向裏走道路收得越窄,樹木也逐漸收攏。
尋珠局的線索在這裏就徹底斷開了。幾人猜測第二輪攻擊必在此處,且離真相越近的地方,往往攻擊就越是破釜沉舟,因此都格外小心謹慎。
萬華女和雲中月一前一後負責開路和殿後。松和年設了個金剛護身法障,牽着杜思源在裏面行走。為保萬無一失,左穆寧守在松和年身旁,灑金扇大開,立了二道防護陣法。要想傷到杜思源,首先得過左穆寧那關。
莫曉晴走在萬華女身後,作為接應。
衆人皆是提着萬分小心,可行了半天,也未見哪裏有異樣。倒是眼前的枯樹終于慢慢變得繁茂了些,想來是快要出嶺了。
翻過白骨嶺,便是羨陽郡。說來也真是神奇,羨陽郡和明州只隔着一道白骨嶺,風土人情卻是大相徑庭——明州苦寒,羨陽郡卻氣候溫和,草木繁盛。
萬華女看着路邊逐漸繁盛起來的樹木鮮花,心中暗想。
玉蘭、合歡、木樨、臘梅。
萬華女甚至聞到了木樨的甜香與臘梅的清幽。
還有玉蘭。
萬華女看着眼前白色的玉蘭覺得有點遺憾,心中輕輕嘆口氣,手中怨生已經出鞘,正正對上了身後莫曉晴的劍和左穆寧的扇,攔住了兩人的攻擊。
萬華女厲鬼出世,哪怕修得人身,也不得味、香之享。上次聞得到味道,還是幾十年前天鴻帝盛世出游時聞到的煙花味,哪裏就聞得到花香了呢?
除非,這花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