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斬（2/2）

莫曉晴多少年來沒有此刻這麽窘迫過了，雖然暫時沒人看到，但他感覺自己全身騰地燒了起來。

莫曉晴無措地轉回身去，一瞬間燒得更厲害了——萬華女手裏拿着他的衣物，正站在他面前。

萬華女一出聲，莫曉晴頓時羞得恨不得将周身的冰水蒸沸。此處的水清澈見底，哪怕自己沉下去讓水沒過頭頂也是一覽無餘。所幸他沒看到杜思源正睜着滴溜溜圓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

萬華女道聲“快穿上！”，将手中衣物扔給莫曉晴，足下一點便護着杜思源閃身避過了幾道冰錐。

莫曉晴剛被兜頭罩了一腦門衣服，就聽到萬華女飛身離去的聲音。幾道冰錐來得無聲無息，幾乎迎到眉心了莫曉晴才從寒意中反應過來不對勁，來不及抓劍，徒手掰斷了冰錐，總算躲過了這一道攻擊。

适才左穆寧給自己做了個罩子後擋住了一部分攻擊，萬華女抱着杜思源将冰錐引來，看它們究竟是不是沖着杜思源一人來的。

莫曉晴窮盡畢生之力七手八腳穿好了衣服，來到左穆寧設陣的地方。

萬華女已經将杜思源交給了左穆寧在法障中護着，打算自己先乾掉這些攻擊再說。莫曉晴趕過來時，萬華女一腳将他踢飛，喝到：“聽不見的瞎子，滾遠點！”

莫曉晴氣得連萬華女那腳都沒躲過去，身心受創，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剛要回話，便覺得背後一陣寒氣逼人，萬華女和左穆寧都同他一同看向他身後——一條銀灰色的冰川巨龍從河中升起，巨龍的臉正貼在莫曉晴眼前，張開了大口。

萬華女一揚手，水袖翻飛，向前呼嘯而出打在了巨龍頭上。

那巨龍轉頭去看萬華女，似是覺得沒什麽嚼頭，又轉頭去看莫曉晴。

這巨龍行動起來無聲無息，對莫曉晴來說簡直是致命的對手。萬華女不等它沖過去，飛身躍起，揮劍去斬那巨龍的頭——

斬空了。

怨生像空氣化成的劍一般，輕而易舉地“跳”過了巨龍的頭。

怨生乃是妖獸所化，見血歸鞘的陰邪之兵，平生最愛殺戮喋血，又不是道士仙人手中的仙劍，怎麽會對一條龍手下留情？

除非……

萬華女想起很多年前，怨生也是這樣，“跳”過了對方的頭顱。

*

“小心！”

左穆寧撕心裂肺地一聲大喊才将萬華女喊得回了神，不過已經遲了——巨龍一甩頭，将萬華女狠狠掼在了冰壁上。萬華女被兩道突出的冰錐穿體而過，直接被釘在了冰川之上。

萬華女垂下頭去，仿佛所有的生氣都從被冰錐捅穿的洞裏傾瀉而出。冰川巨龍從水中揚起半個身軀，向着萬華女張開巨口無聲地咆哮，但萬華女被釘死在冰壁上，好像已經在那裏凝固了許多年。

她什麽也看不到。從怨生斬空的那一刻起她就被遙遠的記憶拖入了深淵。長久的痛苦、屈辱、死亡、無力的反抗、近在咫尺的希望、絕望一幕幕閃過。一團黑色的憋屈與恨意在胸中肆意生長，曾經滿心設想過的複仇場景在怨生斬空的一瞬間化為虛有，以及不肯直視的代價。

恨，數不盡的恨，鋪天蓋地的恨，哭不出來，憋在心口，想要不擇手段地報複回去，又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掰開仇人的嘴巴，直到撕碎他的頭顱。

要看到仇人痛苦扭曲的臉，生不如此的痛苦，一定要千倍百倍地苦過自己，才能勉強壓得下一點點滔天的恨和怒。

仇人痛苦的面孔只能暫時地緩解胸中的憤懑，帶來一時的松快。可複仇結束後，便是結束，是消亡，是長久的無從發洩的難受。仇人的血換不回任何已經失去的，喚不醒已經沉睡的，救不回已經死亡的。罪行在犯下的那一刻，便已無從挽回。

複仇之後傷害依舊，仇恨沒有終點，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