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1/2)
亡國
莫曉晴得而複失,對陸傳芳言聽計從。陸傳芳讓他把趙無炎從懷靈召回,莫曉晴沒有片刻猶豫就下了令。
陸傳芳對他說榮派和宋門要平衡實力,朝堂才能穩固。不然榮派自恃助新皇登基有功,一派獨大怎麽行。且這些年邊境雖然不穩,卻不似如今這般形勢嚴峻,可見是朝中有了內奸,可見要好好清理一番朝堂官員才對。
莫曉晴覺得陸傳芳言之有理。
莫曉晴登基後,榮派的人幾乎是喜不自勝。開元侯想到自己扶持新帝上位,又解決了多年來的宿敵左氏,覺得自己簡直年輕了二十歲,走路都比平時輕快許多。
所以清繳滅門的诏令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早上沒睡醒,聽錯了。
來傳令的太監一板一眼又念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
诏令的內容很清晰,榮府私下印制并傳抄《滅神讨君論》,犯了謀逆的大不敬之罪,皇帝有心寬宥,去祈仙壇請求長風仙人的指示。國師占蔔過後告訴皇帝——誅九族,殺無赦。
文字獄。
開元侯跌坐在地,心灰意冷。
誰能想到,自己竟然會亡于文字獄!
那個雲騎将軍,跟自己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寫的一篇文章,竟然讓整個榮府為之陪葬!
不只榮府,榮派也好,宋派也罷,凡是參與過此前文字獄事件的官員,在新皇手裏被清繳一空,加上先帝莫曉岩殺的那一批,朝堂內幾乎空了一半。
彈劾的奏本一摞一摞地呈上來,莫曉晴視若無睹。陸傳芳只默默在手中的名冊上将已處理的官員名字劃去。
一時之間,從官方到民間,幾乎人人自危。
不僅朝中無人可用,各地也出現了官吏短缺的現象,特別是邊防重地。起義軍、土匪、南诃的兵馬進攻不停,扶蘭就算找到得力的乾将,甚至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先救哪處的急。
莫曉晴急得頭疼,打算親自披挂上陣,卻被陸傳芳攔住了。
陸傳芳把他按在凳子上給他梳頭發,一邊梳一邊問:“在一個皇帝眼裏,最重要的是什麽?”
莫曉晴:“當然是百姓。”
陸傳芳:“那你就該多為百姓想想,不要讓他們再受戰亂之苦,不要讓任何一名百姓因為你的過錯而死去。”
莫曉晴:“你有什麽妙計嗎?”
陸傳芳:“妙計談不上,不過是能多保住百姓的命罷了。”
“那就是最大的妙計了!”莫曉晴轉過頭去拉住陸傳芳的手,激動不已。
陸傳芳把他的臉又轉回去,替他挽起頭發:“我只怕,你不肯聽。”
“我聽啊,只要能不傷百姓,我什麽計策都……”
莫曉晴的聲音突然頓住了,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陸傳芳給他束好頭發,從鏡子裏看他蒼白的臉色,笑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只要你投降,就不會有更多的傷亡。”
*
陸傳芳:“你不為了天下萬民想想嗎?如果你拼死抵抗,到時候城破了,他們只會更加瘋狂地報複平民,劫掠屠城,難道這就是你想見到的嗎?”
莫曉晴:“可我是君王,我不能連抵抗都不做,就将江山拱手讓人。”
陸傳芳:“江山不是你的,江山是所有人的,而你的責任,是盡自己所能保護他們,而不是拘泥于權力不肯放手。”
“我不是因為權力,是因為尊嚴!”莫曉晴的語氣又急又怒了起來。
“噓。”陸傳芳把食指點在莫曉晴嘴唇上打亂了他,蹲下身來仰望着莫曉晴說道:“你知道你什麽時候最吸引人嗎?就是你在集市上和我們一起救下那個跳舞的女孩的時候;就是你為了李仲軒在大雨裏把自己搞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時候;就是你嘔心瀝血為災民盡心盡力的時候。我愛你的,從來都不是你的身份,你的皇位,你的劍術,你的容貌。就是你為了解救別人犧牲自己的時候,我最愛你。”
莫曉晴一直知道陸傳芳對自己的心意和态度,可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熱烈的表白和真心。他胸中堵着滿腔情意,湧到眼中看不清眼前的愛人,但他看得清自己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
*
盡管大軍還沒有完全攻破薊州的城門,但太廟內的衆人仿佛已經能夠聽見那喊打喊殺的聲音混着血腥氣在耳邊響起。
太廟中間是巨大的供桌和供臺,中間一層一層按輩分排好牌位,兩側點着終年不滅的祈福燈。燈光明亮,照出地上跪着的忠心的臣子們。他們沉默地用絕不離開的信念表達最後的忠誠。留下來的人不再分為宋派和榮派,此時此刻已将所有恩仇放下,只靜靜等待命運最後的裁決。
可惜他們低着頭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沒有看到那毫不掩飾的嘲笑和輕蔑。
莫曉晴他選擇在太廟迎接這最後的時刻。他想來看看先祖們的靈位,對他們說聲抱歉。
來看看……太子哥哥。
莫曉晴對着莫氏歷代皇帝、王族們的靈位虔誠得磕頭,長跪不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一步做錯的,但就算知道又如何呢,為時已晚。
莫曉晴站起身來,去撫摸靈堂裏最着一張莫曉岩的牌位。
莫曉岩死後,莫曉晴便再沒來看過他。這是第一次,他撫摸兄長的靈位。莫曉晴以為再次面對兄長,自己會害怕,會慚愧,卻原來沒有。即使是在這樣的境況下,他對着自己親手殺死的親人,心中竟是一種釋然:起碼,這是他搶來的,親自活過的人生。
塵埃落定,莫曉晴對莫曉岩反而生出了多年前的親切和依戀來,仿佛莫曉岩真的死于一場與他毫無關系的暴病。
他把臉貼在那塊冰冷的木牌上,像靠在太子哥哥的胸前。
一只手從旁探過來,抽走了牌位。
莫曉晴睜眼看去,木牌被陸傳芳拿去執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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