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2/2)
徐之遠不由自主地看向陸傳芳的眼睛。
陸傳芳剛笑出眼淚,此時眼裏的水汽還未褪盡,看上去無比明亮。徐之遠在這雙明亮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青年男子,因為猝不及防遇到知己,竟一時現出了茫然的樣子。
在徐之遠那裏大笑一場,陸傳芳覺得心情難得舒暢。她回到映雪閣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莫曉晴竟然已經在裏面了。
陸傳芳心中疑惑,走過去問是怎麽回事,打趣道難道政事還有處理完的一天?
莫曉晴見她回來,肩膀一下子松了下來,給她和自己倒了茶,又把桌上的茶點推到她面前,自己邊喝茶邊說。
原來,除了邊關不寧,最近各地也開始不太平。太子與宋派交好,因而将大部分能用的将領都派去了各邊防重地,此時竟一時找不出人手來剿匪。莫曉晴自告奮勇,願意帶兵剿匪。太子猶豫良久,最終還是同意了。
莫曉晴帶着歉意說道:“我明天就要動身,這樣我們就要分開了。你想繼續留在宮裏也好,想出宮回家也好,我都依你。”
“我留在宮裏等你回來。再說,不是還有阿水陪我?”
“阿水也要跟我同去。”
陸傳芳略一沉吟道:“我與你們同去。”
莫曉晴握住陸傳芳的手,深情地望着她:“你別擔心,我拼了命也會盡快趕回來的。”
陸傳芳拍開莫曉晴的手,表示自己的決定不容置疑,又順手把桌上的茶點塞到他手裏,讓點心堵住他的嘴。
莫曉晴媚眼抛給瞎子看,一番深情表白打在了棉花上,有些郁悶之下兩口解決完了一個糕點。
陸傳芳見他吃得猛倒有些好奇了:“這是什麽點心?有那麽好吃嗎?”
莫曉晴來了興致:“這是雲華酥,是用進貢的青須茶葉混了秘制香料制成的。青須茶只有這個季節有,且運送不易,還保存不了幾天,所以即使在皇宮,每年也只有這幾天能吃得上,很是難得。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
“非要大老遠的運來,不僅難得,還沒有必要。”陸傳芳對這種享樂形式極其不贊同,“再說了,青須茶不是很苦嗎?怎麽還做點心,那能吃嗎?”
莫曉晴見陸傳芳對自己遞過去的雲華酥一副退避三舍的表情,解釋道:“就是要它苦。清苦過之後,再有加進去的糖的甜味,吃起來回味無窮。就跟人生一樣,前半生辛苦,後半生享福。所以這點心還有個名字,叫‘苦盡甘來酥’。”
哼!謬論!
陸傳芳不屑地冷笑一聲,拿了一塊雲華酥慢慢嚼,一邊嚼,腦子裏一邊胡思亂想:這麽奇怪的點心,不知道拿回去了,朝雨會不會喜歡?
第二天就要出發,不免有些零裏零碎需要收拾。太子賜了不少東西,還派了不少內侍過來幫忙。徐之遠帶着一群小太監裏外裏地忙到半夜。
莫曉晴為阿水争取到了副手的位置。阿水愁得不行,幸好人手足夠,也不用他乾什麽,所以大半個晚上都被他用來長籲短嘆,感覺前途堪憂,安穩的日子一去不回。
一彎弦月已上中天,莫曉晴已經睡下了,徐之遠等人才忙完。他帶着一群小內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看到殿門口一個高挑的身影正對月沉思。
徐之遠知道白日的談話一定被陸傳芳聽去了。這大半夜的她站在這裏估計是有話要講,便把其他內侍先打發走了。屋檐下點着燈籠,不亮,僅夠看清廊下站着的兩個身影,俱是挺拔高挑的身姿,在紙做的窗扇上映下一對模糊的形狀。
陸傳芳看夠了月亮,才轉過身去,只對徐之遠說了句“借一步說話”便自行向偏殿走。徐之遠只得跟上。
走到一處僻靜之所,陸傳芳把手中的小碟子遞到徐之遠眼前道:“徐公公累了吧,吃口點心墊墊。”
徐之遠被陸傳芳這不按套路出牌的風格搞得有點暈,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接過點心吃了起來。
好苦的點心!
徐之遠猝不及防,被苦得直皺眉頭,但咽下去以後,又感覺到有回甘的味道,細細琢磨,還挺讓人上瘾。
“聽說這點心叫做‘苦盡甘來酥’。不知道徐公公喜不喜歡?”
“喜歡啊。”徐之遠吃了小半塊下去,覺得只要忍過初入口的苦味,這點心味道着實不錯,不過沒想到原來這就是名貴的雲華酥。只不知陸姑娘給自己吃這個做什麽?斷頭飯?
陸傳芳看他一會皺眉一會展顏的樣子覺得有趣,問他:“說是這點心就和人生一樣。人這一輩子,要麽先苦後甜,要麽先甜後苦……”
陸傳芳話還沒說完,就聽徐之遠斷然道:“放屁!什麽先苦後甜先甜後苦的。我在這宮中,見到的都是做奴才的苦一輩子;做主子的甜一輩子。哪有什麽先苦後甜的好事,你見過那個奴才因為受的苦多就能當上主子的?根本沒有公平可言!”
陸傳芳聽他如此說,挑了挑眉,興致勃勃地靠着牆道:“公平嘛,還是有的。比如主子要享福,別人就得吃苦受罪。這人世間的苦和罪就這麽多,不是他們遭,自然就是別人受了。”
徐之遠看着陸傳芳狡黠的眼睛,胸腔輕輕振了振,接着,振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他不顧宮規,大笑了出來。
是啊。你說世間有公平嗎,倒也是有的,只是這公平在所有人身上罷了。至于某個人嘛,等待虛無缥缈的以後,還不如像自己這樣得過且過。畢竟,沒有誰應承過那個苦盡甘來的“以後”真的會到來。
陸傳芳也跟着他笑。天上的星子一閃一閃,地上兩顆心正心意相通。
笑聲終于止住,陸傳芳看着徐之遠道:“徐公公你真不該被困在這座皇宮裏。”
徐之遠苦笑一聲:“一條剝去了良籍身份的賤命,還能去哪裏呢?”
“你的命不是賤命,他們的命才是。”陸傳芳的手直接指向了皇陵的方向,“他們,不過是強盜和騙子!”
徐之遠雖然不因為自己是太監就低人一等——為了活命而已,再說,他又沒有去害別人,但是聽到陸傳芳的話,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陸傳芳擡頭看着高高的宮牆,心想,人怎麽能被困在這樣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