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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絲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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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苦澀,是以加幾顆松子進去,讓松子的油潤抵消茶水的清苦,既不太膩,又不太澀,味道剛剛好,是個頗有趣味的喝法。萬華女生前在康樂坊曾見有些風雅公子哥兒喝過。但她自己喝茶求的是越苦越好,而連朝雨對茶葉一道既不喜愛也不了解,無論壞茶好茶,淡茶酽茶,都是老牛飲水一般只作解渴之用。方才萬華女還道連朝雨非要喝十二片茶葉是為了刁難自己,不想連松子都備好了,看來如今在飲茶一道上,品味着實大有進益。

萬華女取了幾粒松子剝好,連朝雨在一旁見了吩咐道:“再多剝幾個,這點兒不夠。”

萬華女依言繼續,一邊剝一邊扔了個松子到半空中,然後饒有興致地仰頭用嘴巴接住嘴裏嚼了嚼,又自嘲地搖搖頭——什麽味道都沒有。

從她身死那天開始,食物于她,便再無意義了。縱使修得羅剎境界,也不過修得一副凡人的皮囊罷了,終究只能以聲色為食,血肉為祭,再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再無一顆跳動的心。她喝濃茶飲烈酒也不過是水中撈月,騙自己似乎能嘗出點味道來罷了。

連朝雨在一旁看到這情景剛想說話便被一聲清脆的招呼打斷了:“師傅,師傅,徒兒給你還東西來了。”

來人聲音走在最前面,接着是一只從帳簾伸進來的手,最後才是本尊現身。只見一個模樣俊俏的少年人一手撩開帳簾一手搖着扇子施施然走了進來。這人長得很俊,蓬松柔軟的頭發極長,高高束起也幾乎及踝,臉上還笑意盈盈,一眼望去便知是個能讨姑娘家喜歡的。正是前日從萬華女那裏虎口奪食搶走了小狐妖的那名道士。不過今日倒是未做道士打扮,只穿了身長衫,拂塵也未在手中。

萬華女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少年擺動的發尾也動了動。

連朝雨見到那少年不禁笑了笑,說道:“年年來了。你又拿走我什麽東西了?先過來見過你……”

連朝雨轉頭看萬華女,這怎麽稱呼呢?

萬華女打從聽見“年年”聲音的那刻起,便冷着一張臉,此時聞言乾巴巴地接過話頭:“我叫萬華女,是你師傅的舊友。”

“年年”轉頭看到萬華女,發現這是前幾日險些要了自己性命之人,微微一愣,接着仍舊笑眯眯沖她作了個揖:“哦,那您便是萬師傅了。在下松和年,是師傅座下的大弟子。”

萬華女嘴角抽了抽,“我無姓,你叫我名字便是。”

松和年脾氣好得驚人,聞言便是石破天驚的一句:“那多生分啊,那我叫你萬萬就是了。”

萬華女被這一聲過于親昵的“萬萬”震得整個人都抖了抖,眉頭緊鎖深深看了一眼連朝雨,眼中的意味很明顯:“年年”這個叫法也是這麽來的吧。

松和年認完了人,看到桌上萬華女剛剝好的松子眼睛亮了亮,走過去問也不問抓起來就吃,和方才萬華女吃松子時的味同嚼蠟截然不同,仿佛這幾粒松子就是人間極品佳肴,邊吃邊擡頭,看到萬華女正面沉如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松子仁。

不過,萬萬雖然看上去很生氣,松和年心想,但與前幾日初見時的陰氣森森不同,雖然還是渾身戾氣,卻沒有逼人的殺意,像翻湧的怒浪激流沖過狹小的峽口後彙入大江大海,豁然開闊平靜下來。

萬華女皺着眉頭看松和年吃自己剝給連朝雨的松子,轉頭遞給連朝雨一個質問的眼神:你喊我剝松子,原來是給他剝的嗎?

連朝雨也沒想到萬華女這麽不待見自己的徒弟,連忙拍拍萬華女的肩膀以示安撫。萬華女硬忍了忍,對連朝雨問道:“他方才說是你座下大弟子。你門下其他弟子都是這般……這般人物嗎?”

松和年吃完了萬華女剝的又開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一邊剝一邊吃一邊還騰出空來回答萬華女的問題:“師傅座下只有我一個,所以我就是大弟子了。以我的修為,應該叫做首席弟子。”

萬華女:……

果然是連朝雨的徒弟,那個恃才傲物的死出簡直如出一轍。

連朝雨走過來問松和年拿走了自己什麽東西。松和年從衣襟內掏出一個五孔埙來。

青色的埙,表面上繪着絲絲縷縷的紅色紋路。

正是十六年前萬華女悄悄塞給連朝雨的懸絲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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