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鞍照白馬(1/2)
銀鞍照白馬
已是黃昏,夕照正發出最後一點餘熱。樹枝上立着一只金雕,雕塑似的動也不動,呆若木雞。突然從山尖傳來一聲長嘯,氣勢萬鈞,穿透樹林。林間的飛鳥走獸被這雄渾磅礴的長嘯聲震得紛紛四散逃竄。一時間,林中枝杈亂舞,木葉簌簌。金雕這才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稍稍偏了偏頭。原來這偌大的鳥,竟是個活物。
萬華女長嘯聲止,覺得渾身暢快,負手站在山巅俯瞰山下的景致。立于高處一覽衆山小,是何等快意之事。她一路走到南诃,既不用法術,也不飛身前行,而是如尋常凡人一般雙腿行走。當然,還是很快就是了。
進入南诃境內,她的腳步便越發慢了下來,簡直可以說是有幾分悠閑。與她一路走來其他地方的民不聊生不同,南诃的居民看起來要安逸許多,農田茶莊果園牧場,不一而足。
按說該是一派祥和的氛圍,田間勞作的人和牲畜有條不紊,看上去也似乎正是如此。但萬華女覺得整個南诃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強自壓抑感。
她望着山下的波濤暗湧,心中輕笑:看來是來對地方了。
夕陽收起最後的光輝,天色暗了下來。她邁步下山,向着幽深蒼翠的樹林緩緩踏去。
萬華女在林間找了棵最高的樹,飛身躍上樹枝合目修煉。樹頂細弱的枝子上驀然落了這麽一個大家夥,卻顫也沒有顫動一下,仿佛只是林間飛鳥掠過時落下了一片羽毛。
林中生物感受到莫名的震懾,都極力隐藏自身氣息,不敢發出聲音。整片樹林寂靜無聲,十分适合潛心修煉。
所以當有聲音響起時,就顯得格外招人煩。
萬華女低頭望去,一個面容清秀到有些雌雄莫辨的少年倒在樹下。他難受得大口喘氣,整副身軀都在發抖,臉上的皮膚正隐隐變換着顏色,耳朵也一晃一晃顏色漸漸變淡,仿佛要消失在空氣中。
原來是個剛學會化形的小妖,功力尚淺,法術不穩。被萬華女一聲長嘯震了心神,這會兒支撐不住,眼看着便要現出原形來。
見此情景,萬華女倒是生出了幾分興致,好整以暇地坐在樹枝上,想看看這少年的本相是什麽。
沒過多久,那少年便再也維持不住,皮膚上生出了茂密的絨毛,四腳朝地,伏在地上現出了原形。原來是只小狐妖。
那小狐貍耳朵和兩額處毛發呈灰色,其餘地方通體雪白,臉部和吻部比一般狐貍短圓些,略有些像貍貓的面容,不似其他狐貍那般的奸猾相,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金狐。
可惜萬華女才不看這狐貍是不是憨态可掬。那狐妖一現行,她眼前就只能看到十六年前,自己跪在被挖開的墓xue前,滿腔怒氣無從解脫,連王赴遙的屍身都無法複原的樣子。
萬華女胸中郁氣上湧,發間的骨簪也仿佛被她的怨氣所激,正微微地顫抖着。萬華女安撫地摸摸頭上的骨簪,嘴唇挑起一絲瘆人的冷笑,一掌便向那狐妖拍了出去。
那只小狐妖本就修為不高,又被萬華女适才的嘯叫震動了元神,這會兒更是虛弱不已,用不了什麽力氣就可輕易殺了。然而萬華女舊恨複萌,出手勢不可擋,掌心的怨氣帶着滾滾黑氣壓向那狐妖,便如泰山壓頂一般氣勢洶洶。
只聽“轟!”的一聲,萬華女那一掌的勁力被斜刺裏突然出現的一道罡風盡數化解。那罡風沖斷了萬華女的攻勢,把她的掌風帶到旁邊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上,轟然炸開。
那棵古樹承受了如此強勁的一擊卻一動不動,連片葉子也沒有掉落下來。幾個瞬息之後,便慢慢從裏到外攤開散落在了地上,竟是被這股剛中藏着綿勁的力道直接打成了粉末。
萬華女眼睜睜看着那棵古木變成一地齑粉,轉頭對面前的不速之客淡淡道:“好好一棵樹,被你搞成這樣。”
只見萬華女面前站了一名青年道人,鶴形松姿,長身玉立,讓人一望便覺得是個得道高人。萬華女将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一番,那道人倒也不生氣。他面容看着只有二十來歲,手中一柄拂塵斜搭在臂彎,聞言對萬華女作了個揖,笑眯眯開口道:“道友既然愛護古木,也該愛護愛護這只小妖。他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道友何必出手如此狠辣。再說依小道所見,道友的修為遠在這小妖之上,就算有什麽深仇大恨,也大可等他恢複再說。此時出手,趁人之危,未免不夠體面,失了道友的身份。”
萬華女本來覺得能接住自己方才那一擊的人并不多,生了一分耐心,負手聽那道士說話。聽他說到自己“趁人之危”時,為他的荒唐啞然失笑。
體面?乾枳何曾給過阿遙體面?
身份?自從自己被利劍插喉貫腦而死後,便再無身份這等虛無缥缈的東西。
自己身死為鬼才知道了人活着真正需要的才不是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這個臭道士不知修的哪門道法,只修法術不休道心,竟然連這點道理都未勘破。
那小狐妖已拖着虛弱的身軀挪到了那年輕道士身後蜷成一團,正瑟瑟發抖。
萬華女緩步走向他,直走到兩人幾乎要貼上,才微微俯身看着他,一字一頓語氣冰冷:“別、管、閑、事!”
那道人倒是個脾氣好的,雖然被萬華女的氣勢逼得不禁向後仰了仰身子,唇邊笑意卻不退,一手搖了搖手中拂塵,一手掏出一只芥子袋來,将那小狐妖收進了袋中。
萬華女低頭看那道人手中的拂塵:拂塵柄是墨玉制成,拂塵尾則比一般拂塵的略長些,不知是什麽材料制成,一大捧收在柄上,色澤發亮,顯然是個不錯的法器。
适才的罡風便是這柄拂塵甩出來的,打偏了萬華女的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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