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罪惡(1/2)
月光下的罪惡
雖然已修成羅剎境界,但萬華女仍是鬼身,不能禦劍飛行。她太想第一時間看到連朝雨,不惜耗費了大量法力虛空遁地,硬是直接從平州瞬息千裏趕到了不周。
前一天心神大亂,又接着強行移形,饒是萬華女這不痛不累的身體也不由覺得眼前似乎黑了一黑。
然而連朝雨卻不在不周縣——她被押往薊州了。
連朝雨将不周縣治理得不錯,朝廷也才在撥人助她,正是平步青雲的時候才對,怎麽會被押送都城,用的什麽罪名?
萬華女在不周打聽一番才知道了連朝雨的罪名——妖言惑衆,悖逆文章。
文字獄。
萬華女不做耽擱,立刻動身,順着進都城的方向一路追蹤,幾天之後終于追上了押送隊伍。
夜已深了,看守的押解官也都已睡了。萬華女強行忍耐了一個白天,此時終于可以趁着夜深,偷偷潛入連朝雨身邊。
連朝雨身上帶着枷鎖,整個人看上去邋裏邋遢的,但血污并不多,精神看着也還好。萬華女松了一口氣,趕緊給她喂些水喝。
連朝雨拿起水囊恨不得一飲而盡,餘光中看到萬華女怨生出鞘,打算砍斷自己身上的鎖鏈木枷,趕緊伸手攔她,“千萬別!”,說話間動作太急,反而把自己嗆得咳嗽連連。
萬華女只好停下動作去給她拍背順氣,一邊拍一邊恨鐵不成鋼:“你難道還覺得他們抓你是對的嗎,竟然不打算逃?”
“要逃,但不是現在。押送途中的犯人如果私自逃逸,會累及家人。”
“……你不是已經沒有家人了嗎。”
“如果沒有家人,那就換親朋好友,故土鄉鄰。人活着,一定有能被拿捏的關系在。”
萬華女聽了這嚴苛的連坐,眉頭緊鎖,半晌,終于還是決定聽從連朝雨的,先不劫囚。
她把怨生在手臂上随意一劃。血珠冒出來順着劍鋒滑動,再被怨生吸入不見。怨生喝了血,心滿意足地彎了彎身子,一晃眼,又是一條咬住尾巴的蛇形腰帶,系在萬華女腰間。
*
投鼠忌器,萬華女只好一路偷偷跟着。
沒過幾天,他們就到了會微山下,離當初住的小院不遠。萬華女又不能救人,又不敢離開,百無聊賴中不由得神游天外:走了這幾個月,也不知道院子現在怎麽樣了,肯定滿是灰塵了吧。
到了薊州城門處,押解官與守城官勘驗令牌。守城官那邊拖拖拉拉,半天不見人來。萬華女隐形蹲在一邊跟着等,等得不耐煩,氣不打一處來。城門附近驀地刮起了陣陣陰風,刮得押解官都覺得好像今天的風太大了,吹得有點冷。
好容易勘驗完畢,一行人走進城中。外城的城牆上貼了滿牆的官方告示,正中間就是給連昭宇定罪的通告,卻沒有把《君神讨》一起貼出來。萬華女擡眼望去,心下一凜暗叫不好,可惜已經遲了。連朝雨和她同時擡的眼,一瞬間臉上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
連昭宇定罪告示的旁邊貼着另一張告示,寫着:五青郡連氏宗族,連坐斬首,特此通告,以儆效尤。
連朝雨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告示離得那麽遠,字又那麽小,自己怎麽可能看得清呢?
可是她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轉動頭怎麽轉動眼珠了,想扭頭做不到,想眨眼也做不到,只能一直盯着那張告示看,周圍的一切聲音、騷亂,濺在她身上的鮮血,她一概聽不見看不到——萬華女一看到連朝雨的表情便當機立斷:既然人都已經被朝廷殺了,那便沒有後顧之憂了。她出手迅疾如電,怨生在兩個押解官膝窩劃過,廢了兩人的戰鬥力。
萬華女砍斷枷鎖,帶着連朝雨離開了。
萬華女帶着連朝雨回到了小院。
只有小屋還和她們離開的時候一樣——只是落了些灰。萬華女怨氣震蕩,把榻上的灰吹乾淨,再把連朝雨慢慢放在榻上。連朝雨躺在榻上,一張臉從看到告示那一刻起就白到了現在。萬華女不知該說什麽,又怕驚吓到她,無言地看了看她,便轉身去打掃屋子。
從進門開始,連朝雨就一直坐在榻上一動不動,仿佛連眼睛都幾乎沒有眨過。萬華女等到日頭偏西,見連朝雨仍是呆呆地望着地上,便走過去蹲在她腳邊占住她的視線。
萬華女把連朝雨的手搓熱了貼在自己臉上,望着她無神的目光,語氣是難得的無助:“這是文字獄,是文字獄,不是你的錯。你看看我,看看我,你還有我。”
就像在不周縣的時候那樣,夜裏太熱,連朝雨就依偎着萬華女冰涼的身體兩人一個喝茶一個吃點心,在深夜裏邊吃喝邊看卷宗,在一星燈火中相依為命。
萬華女不知道心中是不是也許有一絲的如釋重負,但她刻意忽略了,只是不住地溫聲安慰連朝雨:“這是連坐,這不怪你,你還有我,還有我。”
連朝雨突然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喊叫,猛地抽回手将臉埋了進去,不知是哀嚎還是痛呼的聲音從她指縫間漏出來,她抱着頭痛苦地大喊:“不!不是這樣的!你不懂!你不懂!我确實是存了讓他們傳看的心思的!”
連朝雨抽噎着斷斷續續道:“那樣虔誠地拜神,結果只是一只小青鬼。我把文章寫給阿葉的時候,就存了也許他們會私下争相傳看的期待,就像當年的筆試文章一樣。”
萬華女給連朝雨倒茶、補衣服的時候偶爾偷看幾眼她的信:青鬼出現後連朝雨頗為唏噓,在信裏洋洋灑灑寫了好些,沒想到還附上了她那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萬華女抓住連朝雨的手硬掰下來。連朝雨被迫将面容完全展露在對方面前,看到萬華女冷冰冰的面容,聽到她飄忽的聲音,像勾人下水的水鬼,誘人喂虎的伥鬼:“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可是連朝雨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突然她仿佛被驚到似的彈了起來,反手抓住萬華女的手:“阿葉有危險!”
*
扶蘭皇宮位于薊州城內城。內城和外城之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住宅、商戶。能住在這裏的非富即貴。通常來說,越是靠近內城,則住宅的主人官位越高,身份越顯赫。
葉尋風現在只是文昭閣的一介參事,地位說不上有多高,卻從內城一處富麗堂皇的宅子裏走了出來,宅子大門的牌匾上寫着“榮府”。
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一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二人在夜色的掩蓋下同登馬車,十分謹慎的樣子,上了車後邊行邊談。馬車車門緊閉,搖晃的車身外幾乎聽不到車內二人的談話聲。
那中年人似乎對葉尋風頗為看重,言語間甚是贊賞:“葉賢侄這次立了大功。爵爺可是頗為欣賞。宋林岳那厮,外放一個無名小卒做知縣,還想擡舉他占住懷靈牧東使的位子,可笑!要知道聖上最恨的就是這等狂悖謀逆之徒。這下他姓宋的恐怕連自己都摘不乾淨。這牧東使自然是我們的人頂上去。”
馬車裏葉尋風的聲音跟着響起:“陳世伯言重了,牧東使一職關乎邊疆社稷,自然要慎重。小侄也不過是遵守國法,算不得什麽大功。”
“賢侄大可放心。此番有爵爺推薦,賢侄你出任牧東使不成問題,聖上一定會同意的。到時候,還得靠賢侄你多提攜提攜我這把老骨頭了。”
“世伯說笑了……”
葉尋風話音未落,馬車內的二人便聽到馬車頂上“砰!”的一聲響,連帶着整個車身都晃了晃,接着馬車便停了下來。
那“陳世伯”隔着車簾對車夫喊道:“怎麽回事?車怎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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