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2/2)
“還有你。”
葉茗不知道姜雲那日對自己伸出的手意味着什麽,但總不能是讨厭自己,那就是說有一點,最起碼是有一點喜歡自己的。所以他現如今已經不怕将自己的卑劣暴露給姜雲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左右自己也還是有道德的,姜雲也沒道理對自己出手,只要臉皮厚些,死皮賴臉跟在她後面不就好了,她總不能趕自己走。
人生短暫,如同白駒過隙,數十年也不過眨眼之間,索性便由着自己的心,做些想做的事情。
“誰家的畜生不拴好!吃了我家的秧子!”
姜雲轉頭看去,一頭發花白的老媪,胳膊上挎着筐,一手扯着被什麽畜生啃咬過的豆苗,站在地頭破口大罵,正準備過去問問,邊上看熱鬧的大嬸拉住她:“姑娘你過去做什麽,上趕着找挨罵?”
“你不是我們村裏人,不知道,王大娘在我們村裏是有名的摳門潑辣,你這樣的小姑娘過去,一定有理說不清,還是別過去了吧。”大嬸好心道。
“可不是嗎,先前收稻的時候,就能為了撿人家地裏一個穗子,跟人家吵上半晌,自己家中種的紅薯,紅薯留着賣,自己跟豬搶吃的,吃紅薯秧子,天黑了就睡覺,從來不點蠟燭,一年到頭沒見她買過什麽東西,估計也用不了幾文錢。”另一個嬸子接着道。
“話說回來,摳門都能理解,誰家也不寬裕,活在世上誰也離不開一個錢字,她不是什麽高門大戶,不是什麽金鑼大仙,沒了錢就別想吃喝,病了就得去死,她一個寡婦,拉扯一個女兒長大,可不是要從牙縫裏擠錢出來,所以她扣,她節儉大家都能明白。”
“不過她那嫁出去的女兒死在夫家,都沒見她掉幾滴眼淚呢,更別說燒點紙錢了,真是冷心腸的。”
姜雲敏銳捕捉到話中的信息,這麽小的地方,這說的可能就是李家媳婦:“她女兒可是嫁給了李順?”
“喲,姑娘還知道李順呢?”
“城裏傳得沸沸揚揚,說這李順為了自己媳婦,被自己親爹告上公堂了,誰能不知道?”姜雲知道李大壯的死訊多半還沒傳開,半真半假道。
“城裏都知道李順是為了自己媳婦?傳得這樣快,我不怎麽出門,還真不知道。”大嬸道,“果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兩口子都是可憐人,媳婦被自己爹打死了,李順跟爹動了手,鬧到官老爺面前,也不敢說自己爹打死自己媳婦,媳婦丢了命,他丢了媳婦還挨了板子。”
嬸子壓低聲音,悄悄啐了一口:“老不死的!”
“那嬸子可知他為何要打死自己兒媳?”
“你還真問對人了,我就住他家附近,那天正巧回家路過聽見了,說是京城裏有個官家小姐當了官,李大壯在家中喝了酒,罵了幾句,說這事真是不像話,王芳,也就是那苦命的兒媳,沒有順着公爹的話往下說,反而說那官家小姐一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這下可惹了李大壯不高興,接着酒意就拿東西往小芳身上招呼,我家中孩子喚我,我便沒多停留,趕忙回了家,第二天就聽說小芳死了。”
“這老東西實在可惡,小芳也是,非要逞一時口舌之快,裝聽不見不就算了,跟他較什麽勁!“
“那官家小姐也是,好好做她的大家閨秀不好嗎?非去摻和他們男人的事情。身為女人,紡搓麻線,織布制衣,言語得體,德容言功尚可,自是能找個好歸宿。未嫁從父,已嫁從夫,夫死從子,不去犯那七出之條,誰也不能說我一句不是,夫家自是找不到借口休妻,真鬧出什麽荒唐事,族中長輩也會為我們做主。”
“這樣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那官家小姐不知是怎麽想的,本是男外女內的事情,非要越過相公,去多那個嘴,做那做不來的事情,引得大家心思浮動,她命好,做什麽都行,旁人若是效仿她,壞了名聲嫁不出去不說,一個女人家自己也沒本事謀生計,像小芳這樣的倒黴蛋,命都丢了。”
嬸子說得眉飛色舞,姜雲幾次欲言又止,又在心裏嘆了口氣,生生咽下嘴邊的話,那老媪還在罵,幾乎要走到幾人跟前來:“是不是你,你家的畜生吃了我的東西,你得賠!”
嬸子們連忙後退:“你別亂咬人!可不是我家的!”便都散了去。
老媪對姜雲視若無睹,等人都走完了,一瘸一拐地又往地裏去。
姜雲看着她的白發,只覺得心中酸澀,小心翼翼避開地裏的豆苗,走到老媪身邊,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老媪瞥見她小心翼翼下腳,彎腰拔出一棵草,不冷不熱道:“跟着我做什麽。”
見老媪沒了方才的潑辣樣子,彎着腰顯得身量更矮了些,瘦瘦小小的,姜雲心中更不是滋味,老媪沒了耐心,開始趕人:“走吧,別耽誤我乾活。”
地不大,小小一塊,若是放開了走,幾步便能走到頭,豆苗卻照顧得很用心,長勢喜人,周圍不見什麽雜草。
“你女兒……”
老媪頭也不擡,打斷姜雲的話:“嫁出去了便是人家家的人了,跟我沒有關系。”
說着她擡起枯瘦的,皺巴巴的手,若無其事在臉上抹過,像是給自己擦汗:“不要跟我說。”
姜雲望了望春日裏的天,涼風習習,陰雲密布,不見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