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1/2)
第 33 章
“你說你要替你妹妹?”劉叔有些遲疑地開口,上火起泡的嘴角顯出這些天的着急,原本烏黑的鬓角也摻了幾绺白發,眼睛通紅,卻閃着希冀的光芒。
燭影閃爍,照在小草臉上明明滅滅,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面上故作輕松:“我們倆長得像,身形差距也沒有很大,我扮作她還是很簡單的。”
劉嬸腫着眼睛看了看小草,又與劉叔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動搖,但終究有些不忍心,開口勸道:“那你豈不是要搭上一條性命。”
被窩裏的金桂動了動,幾人眼光都移向金桂,又心照不宣地當作沒有看見,小草輕聲道:“沒事的,我們這裏都多少年沒有這種祭祀了,這次不會有事的,肯定就是走個過場,你們放心。”
外面似乎有人,小草連忙吹滅桌上的蠟燭,一瞬間,黑暗像沉默一樣吞噬了屋內所有人,光明與陰暗,同出而異名,在這間屋子裏不停糾纏拉扯,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月光從窗格洩出一點光亮,照在小草肩上,隐約可見他一小片下巴,很快,他便察覺到,往黑暗中退去,将全身藏匿在黑暗之中,隐藏蹤跡,那一小片亮光便正好落在幾人中央。
黑暗助長了所有情緒,恐懼和嫉妒瘋狂滋生,像是實體一樣從他腳底,藤蔓一樣蜿蜒向上攀爬,把他牢牢釘在原地。恐懼,真的到了這個地步,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要去死!他想起來金桂曾經很淘氣,劉嬸說了一個故事吓唬她。
以前有一個小孩,大冬天的跟父母吵了架之後晚上悄悄離家出走,躲在了一個草垛子底下,又冷又餓又氣,委屈地大哭,哭着哭着就縮在那裏睡着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霧氣很重,他趕緊往家趕,回家路上陸陸續續碰到幾個熟人,他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低着頭不肯看人家,結果驚訝地發現人家也沒有理他,小小年紀的他覺得積攢了太多委屈嗷嗷大哭,然而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大家像是沒看見他一樣自顧自乾着自己的事,大人扛着鋤頭要下地乾活,孩子蹦蹦跳跳跟在身後,叽叽喳喳沒完沒了,他大聲呼喊,沒有人理,他連滾帶爬想要湊到人家跟前,可是短短幾步路像是沒有盡頭,他害怕了,一路狂奔往家裏去,等到了家門口,才發現院子裏圍滿了人,面色悲戚,圍着父母說些什麽,他定睛一看,中間躺着一個小孩,跟他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這小孩呀,早就凍死在草垛底下了!”聽到這裏,扒在門框上的金桂趕緊縮回要探出去的腳,劉嬸假意道:“你去吧,我也不攔你。”金桂含着眼淚,委委屈屈不情願地抱住了自己娘。
小草有些窒息,他好像變成了那個小孩,實實在在體會到那種感受,被困在塵世中,明明看得見所有人,看得見他們的喜怒哀樂,看得見他們嬉笑怒罵,可是沒有人看得見他,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能看着,怎麽努力都接近不了,在他身上時間已經靜止了,變得毫無意義。被世界上所有東西抛棄,好的壞的,美的醜的,胖的瘦的,哭的笑的,健康的殘缺的,幸福的不幸的……所有的一切一切。
嫉妒,劉叔劉嬸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為金桂考慮,他陰暗地想,就算相處那麽久,果然還是親生的比較重要嗎,那自己的父母為什麽不會這樣對自己,為什麽要扔掉自己,為什麽不能像別人的父母一樣心疼自己?這兩種情緒像是兩塊大石,重重地壓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沉默越久,小草這些情緒越發濃烈,他甚至有些惡毒地想,不如就假裝事情都沒有發生,就讓金桂去,什麽都不管了,是生是死都不管了,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活着。這種情緒達到了峰值,他要忍不住了,要說出來了,要告訴他們自己反悔了,他嘴唇顫抖着,臉憋得通紅,眼睛異常明亮,要說,我要說,說出來,我不要死,該死的人不是我!
屋裏還是很安靜,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麽長時間的思考說明他們還是在乎自己的,這個念頭一冒頭,胸中長出一顆小苗,倔強地生長,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頂開了那兩塊大石,強烈的情緒也漸漸消散,時間越長,剩下的越少,時間越長,剩下的越少,他呼吸慢慢恢複正常,面上潮紅漸漸退去,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輕輕地,釋懷地笑了,是啊,人心生來就是偏着長的,這種偏愛自己也擁有過的不是嗎。
黑暗中終于有了悉悉索索的動靜,像最後的判決一樣,劉叔沉默着把手搭在小草肩上,劉嬸低下頭抹了抹眼淚,拉住小草的手,目光閃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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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裏面的人明眸皓齒,唇紅齒白,正微微歪着頭,看向肩上長發,細長的手指執一木梳子,沿着修長的頸項,慢慢梳至胸前,擡眼與鏡中人對視,微怔一瞬,想起什麽似的,露出一抹懷念的笑。
“哥……”邊上一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與鏡中人有幾分相似,手上拿着胭脂,眼含淚光,語不成句。
小草回過神來,站起來,帶着笑意,伸手刮了一下金桂鼻尖,一身粉色衣裙,卻絲毫不顯柔弱,讓人莫名想起雨後新竹,挺拔有力,他開口調笑:“哥哥是不是很漂亮?”
金桂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以前婆婆就特別讨厭別人說我漂亮。”小草陷入回憶,說的是婆婆讨厭的東西,揚起的嘴角卻透着愉悅,“漂亮有什麽不好,現在想想她只是怕我命……”小草想起一邊的金桂,止住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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