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雨落幽燕(2/2)
那鸟也不怕它,落在衣橱顶上,拿嘴慢条斯理地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那副悠闲劲儿气得老黑牙根发痒。
但林恩已经开口了,它不好再闹出大动静,只得低低地哼了一声,朝那鸟龇了龇牙,转身往自己小床上一趴,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副“我今晚先放过你”的架势。
没过一会儿,那鸟自己飞走了。
老黑竖着耳朵听它落在窗外,它悄悄跳到窗边,往外一望,那鸟竟没飞远,就停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背对着它,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老黑心想这回可不能让你跑了,它蹑手蹑脚地钻出房门,贴着墙根绕过去,屏住呼吸往那鸟身后靠。
一步、两步、三步,那鸟像是完全没察觉。
老黑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
还是扑了个空。
那鸟在最后一瞬才起飞,翅膀几乎贴着老黑的后背掠过,发出极轻极轻的扑棱声。
老黑这一扑又急又猛,摔了个趔趄,还没等站稳,那鸟又飞到它头顶三尺来高的地方,不高不低,就悬在它够不着的位置,像在嘲笑它。
老黑气得尾巴都直了,哪还管什么暴露不暴露,拔腿就追。
一狗一鸟就这样在夜色里你飞我跑,渐渐往镇子北边去了。
而就在老黑追着那鸟越跑越远的同一时刻,另一只乌鸦不知从哪片夜色里滑了出来,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翅膀扇动都轻得几近于无。
它从半空兜了个小圈,准确地落到林恩房间半开着的窗台上,然后并拢翅膀,轻巧地跳了下来,先在窗台上停了一小会儿,侧着脑袋,像在打量屋里的一切。
林恩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偶尔微微蹙一下眉,不知是梦见了何事。
那乌鸦跳到床沿上,又往枕边挪了挪,姿态从容得近乎诡异,它站定之后,先扭了扭脑袋,又转了几下脖颈,动作做得过分灵巧,像在活动筋骨。
然后它低下头,用尖嘴仔细地梳理了一遍胸前和翅膀上的羽毛。
做完这些,它才把目光投到林恩脸上,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炭火将熄未熄的红光,那光从它眼球深处渗出来,像两粒烧得刚刚好的暗红色炭星。
林恩今晚睡得格外沉,梦里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再有矿道的泥泞和镣铐,不再有冻裂的手背和吃不饱的日子。
他梦见自己醒来就是宫阙万间,琉璃映日,文武百官伏在阶下山呼万岁,他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年轻的新帝,坐在古老而陈腐的皇位上,面对一个内忧外患皆备的腐朽王朝。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出金銮殿,跨上战马,带着一支从封建泥潭里重新淬炼出来的军队,南征北战。
积弱的帝国被他硬生生拉起了脊梁,诸侯纷纷俯首,疆域全归于一统,史官在竹简上写下“强盛”二字,民间小儿传唱的都是大军凯旋的歌谣。
而此刻,梦里的林恩正站在一座山巅。
风很大,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山外奔腾翻涌的云海,胸中像是积了一股不得不吐的气。
张口欲吟,声音穿过万壑,念的是那首他少年时背过的诗。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那只鸟就在这时静静地落在了他梦境的山崖边上,它歪着头,听这个身穿帝王衣袍的年轻人在风里高声吟诗,声音从现实滑入梦境的每一道裂隙,真实得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风声。
但鸟儿只听到这一句,便没有再听下去,它的翅膀轻轻开合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周围由梦境生出的山、云、衣袍、战马,都微微一颤,像水面被点了一下。
接着,鸟开始动了,它用它那尖细的喙,从林恩梦境的边缘轻轻捻起一根极细的线。
那线泛着灰白,正是梦里天空的颜色,它慢慢地抽,慢慢地拆,像拆一件旧衣的针脚,又像给一块锦缎换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