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1/2)
十九世紀
1876年的倫敦,霧總是來得格外早。淩晨四點,貝爾格雷夫廣場旁的小巷裏,伊迪絲·霍金斯已經點亮了廚房的煤油燈。鑄鐵爐竈的火苗舔着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空氣中很快彌漫起面粉和黃油混合的香氣。
作為溫莎公爵家新來的三等廚娘,伊迪絲必須在六點前準備好早餐——公爵夫人喜歡的水煮蛋要精确到三分半熟,烤面包的邊緣得是恰到好處的金棕色,連果醬的甜度都要嚴格按照食譜調配。她的手指因為常年泡在冷水裏而布滿細紋,手腕上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但她握着攪拌勺的手卻穩得像釘在案板上。
沒人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廚娘,曾是倫敦西區最有名的法國餐廳“藍鳶尾”的主廚學徒。三年前,一場大火燒毀了餐廳,也奪走了她師父古斯塔夫的生命。伊迪絲從廢墟裏扒出師父留下的銅制食譜盒,帶着一身燒傷,躲進了底層貧民區。若不是公爵家的廚總管瑪莎太太偶然嘗到她做的洋蔥湯,她或許還在街頭賣三明治。
“伊迪絲,公爵先生的早餐要多加一份松露煎蛋。”瑪莎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慣有的嚴厲。伊迪絲連忙應了一聲,從冷藏櫃裏取出一小塊黑松露。這東西價比黃金,公爵家的餐桌上卻從不缺席。她用銀制刨刀将松露削成薄如蟬翼的片,均勻撒在煎蛋上,蛋液的熱度讓松露的香氣瞬間迸發出來。
早餐時分,餐廳裏傳來公爵夫婦低聲交談的聲音。伊迪絲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女仆們端着餐盤進進出出。她想起古斯塔夫師父說過的話:“食物不是用來果腹的,是用來傳遞心意的。”可在這棟華麗的宅子裏,食物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彰顯身份的道具。
轉機發生在公爵的小女兒伊麗莎白的生日宴上。原定的主廚突然病倒,瑪莎太太急得團團轉。伊迪絲猶豫了很久,最終拿出了師父的食譜盒,指着其中一頁說:“我可以做‘裏昂玫瑰’。”那是一道複雜的法式甜點,将蘋果泥裹在千層酥皮裏,捏成玫瑰的形狀,烤好後淋上覆盆子醬。
瑪莎太太半信半疑地同意了。伊迪絲整整忙了十二個小時,從揉面開始,每一層酥皮都擀得薄透如紙,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精心塑形。當十二座“裏昂玫瑰”被端上餐桌時,全場都安靜了。伊麗莎白公主驚喜地拍手,公爵夫人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這是我在巴黎都沒吃過的美味。”
那天之後,伊迪絲成了公爵家的二等廚娘,有了自己的小操作臺。她開始嘗試将英國本土食材和法式烹饪結合,用約克郡的蘋果做焦糖布丁,用威爾士的奶酪做焗土豆,甚至用倫敦街頭常見的蒲公英做沙拉。公爵家的餐桌上漸漸有了不一樣的味道,連一向挑剔的公爵先生都稱贊:“霍金斯小姐做的菜,有家的感覺。”
可廚房從來不是風平浪靜的地方。老廚師托馬斯看不慣一個年輕女孩爬到自己頭上,總是故意刁難她。有一次,他偷偷換掉了伊迪絲準備做松餅的酵母,導致烤出來的松餅又硬又酸。公爵夫人大發雷霆,瑪莎太太也氣得要把伊迪絲調去洗衣房。
伊迪絲沒有辯解,只是重新準備食材。這一次,她用啤酒代替酵母,烤出來的松餅松軟香甜,帶着淡淡的麥香。她端給公爵夫人時說:“夫人,有時候意外會帶來新的味道。”公爵夫人看着她平靜的眼睛,點了點頭:“你很有想法,霍金斯小姐。”
托馬斯從此收斂了很多,但伊迪絲知道,要在這棟宅子裏站穩腳跟,光靠手藝還不夠。她開始利用休息時間去倫敦的菜市場,和菜農們交朋友,了解每種食材的最佳采摘時間;她還去圖書館借閱烹饪書籍,從古老的食譜裏尋找靈感。
有一次,公爵要招待來訪的普魯士親王。瑪莎太太指定要做傳統的英式烤牛肉,伊迪絲卻提出了不同的想法:“親王常年在普魯士,或許想嘗嘗不一樣的英國味道。”她用紅酒和迷疊香腌制牛肉,烤好後搭配用薄荷醬調味的豌豆泥,再配上一份用蘋果和肉桂烤的土豆。
晚宴上,普魯士親王對這道菜贊不絕口:“我以為英國只有炸魚薯條,沒想到還有這麽精致的味道。”公爵臉上有光,對伊迪絲說:“你是我見過最有創造力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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